沈逾安的抑郁，来得没有预兆。
那天下午，顾清寒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没人回。
她以为是她在忙。晚上去livehouse，调酒师说：“逾安今天没来，说身体不舒服。”
顾清寒心里，咯噔一下。
她给沈逾安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顾清寒站在livehouse门口，握着手机，心里越来越沉。
她想起沈逾安说过的话：“我这个人，情绪不好的时候，会把自己关起来。”
她开车，去了沈逾安楼下。
四楼的灯，没亮。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站了很久。
她没有上去。
她怕自己上去，会把她吓得更深。
她坐回车里，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你不想说话，就不说。我等你。”
没有回复。
顾清寒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这一辈子，处理过无数棘手的局面。并购案谈崩了，她能连夜重做方案；董事会上被人发难，她能当场回击；项目数据泄露，她能稳住全场。
可面对一个人的抑郁，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本事，全都用不上。
她不能谈判，不能施压，不能用数据和逻辑说服她“想开一点”。
她只能坐在这里，等。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等”，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难到，比谈判桌上僵持三天三夜，还要熬人。
那晚，顾清寒坐在车里，陪了一夜。
天亮，四楼的窗，还是黑的。
她买了早餐，放在楼道口，又发了一条消息：“早餐在楼下，你记得拿。”
然后她去上班。
白天，她每隔两小时，给她发一条消息。
“早上好。”
“今天天气不错。”
“我中午吃了食堂。”
“下午开会，开得头疼。”
“下班了。”
没有一条回复。
白天在公司，顾清寒照常开会、签字、见客户。没有人看出她有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机，一直亮着屏幕，放在手边。
她每隔两小时看一次。
没有回复。
她开会的时候，忽然走神了一瞬——林洲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顾总，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林洲低声问。
“没有。”顾清寒说，“继续。”
她从来不允许自己走神。
但今天，她走了两次。
一次，是想到那个人现在一个人待着，不知道有没有吃饭。
一次，是想到那个人以前说过，她发病的时候，会把自己关起来，关到再也撑不住为止。
她不知道“再也撑不住”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她撑到那一步。
沈逾安其实看到了那些消息。
她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每亮一次，她就看一眼。看完，又放下。
她知道顾清寒在楼下。
她也知道，自己只要回一个字，那个人就会安心。
可她回不出来。
不是不想回。是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它把她整个人裹住，像泡在深水里，动一下手指，都要耗掉全部的力气。
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那辆车。
那辆车停了一夜。
她忽然想：那个人，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又想：如果有一天，那个人也走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软了下去。
她捂住脸，无声地哭。
第三天晚上，顾清寒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忽然有点害怕。
她不是怕沈逾安不理她。她是怕——她一个人，在黑屋子里，会不会又拿起刀。
她拨出电话。
还是关机。
她下了车，走到楼道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决定：她要上去。
就算她不想见人，她也要确定她没事。
她上了楼。站在门口，她伸手，敲门。
“沈逾安。”
没有回应。
她敲了很久。久到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
“沈逾安，”她隔着门，声音很稳，“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用开门。你只要告诉我，你还活着。”
门里没有声音。
顾清寒靠着门，慢慢坐下来，坐在门口的地上。
“那我陪你。”她说，“你什么时候想开门，就什么时候开。”
她坐在门口，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她低头，看见一条消息，来自门里的人：“你走吧。你在这，我压力很大。”
顾清寒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她回：“我走可以。但你先答应我，不碰刀。”
那边没有回。
顾清寒坐在门口，等。
又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沈逾安站在门缝里，披着一件外套，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你还没走？”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答应我，不碰刀。”顾清寒看着她，“我就走。”
沈逾安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答应你。”她说。
顾清寒站起来，看着她：“那你进去，吃点东西。我给你带了粥。”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沈逾安接过去，低着头，没有看她。
“顾清寒。”
“嗯。”
“你走吧。”她说，“你在这待着，我心里难受。”
“我走了，你会更难受。”顾清寒说，“我不走。我在楼下。”
沈逾安看着她，没有接话。她退进门里，把门关上。
顾清寒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了楼。
她坐回车里，没有走。
那晚，她又陪了一夜。
第四天早上，沈逾安开门，看见楼下那辆熟悉的车，还停在那里。
她站在窗口，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顾清寒发了条消息：“你还在？”
“嗯。”
“你睡了吗？”
“睡了。”顾清寒回，“刚醒。”
沈逾安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她睡在车里。
她这一夜，就睡在车里。
她打开门，下楼，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顾清寒坐在驾驶座，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出来了？”
“你上来吧。”沈逾安说，声音哑哑的，“我煮了粥。”
顾清寒看着她，看着她虽然苍白但还算清醒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好。”
她熄火，下车，跟着她上楼。
沈逾安给她盛了一碗粥，自己坐在对面，没有吃。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沈逾安低下头，“我这毛病，一来就是好几天。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我知道。”顾清寒说，“我不用你道歉。”
她看着她，说：“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下次，”顾清寒说，“你把自己关起来之前，先告诉我一声。哪怕一个字也行。”
沈逾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好。”
“还有，”顾清寒说，“你答应我的，不碰刀。”
“我没碰。”沈逾安说，声音很轻，“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顾清寒看着她，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沈逾安，”她说，“你记住，你这条命，现在有两个人替你扛了。”
沈逾安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一个人是你自己。”顾清寒说，“另一个，是我。”
沈逾安扑进她怀里，哭了出来。
顾清寒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
这是沈逾安这场抑郁里，第一次，觉得天亮了。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出去，走了很久。
沈逾安穿着那件宽松的长袖，走在阳光下，忽然说：“顾清寒。”
“嗯。”
“你说，”她看着远处，“我们这样，能走多远？”
“走到走不动为止。”顾清寒说。
沈逾安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又说这种话。”
“哪句？”
“让人想哭的。”她说，“不过今天，我想听。”
顾清寒看着她，说：“那我说给你听。我们走多远，我就陪你多远。”
沈逾安站在阳光里，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压着她三年、让她喘不过气的旧伤，好像，也没有那么重了。
“好。”她说，“那我们就，慢慢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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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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