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安说歇两天,就真的歇了两天。
顾清寒没有去。她给清吧调酒师留了话,说下周再来。调酒师说好。
然后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程氏的项目文件,发了很久的呆。
林洲进来送咖啡,看见她盯着文件出神,忍不住问:“顾总,这项目有问题?”
“没有。”顾清寒说。
“那您……”
“林洲,”顾清寒忽然问,“怎么哄一个人开心?”
林洲差点把咖啡洒了。
他定了定神,看着自家老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斟酌着说:“顾总,您是想哄谁?”
“你不用知道是谁。”顾清寒说,“你就说,怎么做。”
林洲想了想:“一般嘛……请吃饭,看电影,送礼物。吃饭是最不会出错的。”
“吃饭。”顾清寒重复了一遍,“去哪里吃?”
“环境好的,安静的,包间最好。”
顾清寒点了点头:“那你帮我订。”
“订哪家?”
“城南那家私房菜。”顾清寒说,“今晚,包下来。”
“包……包下来?”林洲震惊了,“那家店,一晚上怎么也得几十万。”
“订。”顾清寒说。
林洲看着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去打电话。
他心想:顾总这辈子谈恋爱的经验,大概全是照着《如何与伴侣相处》学来的——还只学到了前几页。
当晚七点,顾清寒在私房菜馆门口等。
她穿了件浅灰的风衣,站在路灯下,难得有点局促地整了整衣领。
七点十分,沈逾安到了。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深色长袖,头发随意扎着,走到门口,看见顾清寒,笑了一下:“今天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
“想哄你开心。”顾清寒说。
沈逾安愣了一下:“哄我?”
“嗯。”顾清寒说,“你前两天,心情不好。”
沈逾安没有接话。
她跟着顾清寒走进去,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偌大的餐厅,灯火通明,却一个人都没有。
桌子摆好了,烛台点上了,钢琴师坐在角落,正在弹一首轻缓的曲子。
整间店,就她俩。
沈逾安缓缓转过头,看着顾清寒:“你……包场了?”
“嗯。”顾清寒说,“安静。”
“安静?”沈逾安的声音都变了,“顾清寒,你知不知道,包场吃饭,是求婚才这么干的事?”
顾清寒认真想了想:“那我下次换个方式。”
“不是下次的事!”沈逾安压低声音,“现在,立刻,这顿饭,我吃不下去。我坐下去会脚趾抠地。”
“为什么?”顾清寒不解。
“因为社死!”沈逾安说,“整个店就我们俩,服务员站一排看着我们,钢琴师还弹着《梦中的婚礼》,你让我怎么吃?”
顾清寒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换一家?”
沈逾安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换。”她说,“走。”
她们真的换了。
换到了街角的路边摊。
塑料桌,塑料凳,头顶一盏白炽灯,苍蝇在灯下盘旋。老板娘吆喝着问吃什么。
沈逾安坐下,熟练地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一份凉菜,然后抬头看顾清寒:“你要什么?”
顾清寒看着那油腻腻的塑料菜单,沉默了两秒:“跟你一样。”
“你确定?”沈逾安说,“你这种胃,能吃路边摊?”
“能。”顾清寒说,“你吃的,我就能吃。”
沈逾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转头对老板娘喊:“再来一碗牛肉面,多放葱。”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
顾清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沈逾安问。
“好吃。”顾清寒说,“比私房菜好吃。”
“那是自然。”沈逾安说,“这家的汤底,熬了二十年的老汤。那些贵得吓人的店,未必有这口烟火气。”
顾清寒看着她,忽然说:“你以前,经常来这种地方吃?”
“以前?”沈逾安筷子顿了一下,“以前我爸在的时候,不让我吃路边摊。他总说,不干净。”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面:“后来……后来没人管我了,我就常来。”
顾清寒没有接话。
她看着沈逾安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把三年的委屈,都拌进那碗面里了。
“以后,”顾清寒说,“我陪你吃。”
沈逾安抬头看她。
“陪你吃路边摊,吃夜市,吃你想吃的所有东西。”顾清寒说,“只要你想吃,我就陪。”
沈逾安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面,说:“顾清寒,你怎么总是说这种话。”
“哪句?”
“让人想哭的。”
顾清寒看着她:“那我以后少说。”
“别。”沈逾安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她低头,耳朵尖红透了,闷声说:“……多吃面。”
吃完面,她们沿着夜市走。
夜市正热闹。烧烤摊的烟,糖葫芦的叫卖,套圈的喇叭,还有烤红薯的香气,混在一起,是人间最俗气的烟火。
走到套圈的摊前,顾清寒忽然停下来。
“要玩?”沈逾安问。
“你玩过吗?”顾清寒问。
“小时候玩过。”沈逾安说,“我爸总说,套圈是骗人的,圈太小,根本套不中。”
“那我们来验证一下。”
顾清寒付了钱,拿了十个圈。
她站在线外,眯着眼,比划了一下,第一个圈飞出去,落在最远那只陶瓷小狗旁边,弹了一下,歪了。
“你看,”沈逾安笑,“果然套不中。”
顾清寒没说话。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第二个圈飞出去,稳稳地,套住了那只陶瓷小狗。
摊主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
沈逾安愣住了:“你怎么……”
“抛物线算过。”顾清寒说,“距离、力度、圈的直径,都是可计算的。”
“……”沈逾安看着她,“你连套圈都要算抛物线?”
“习惯了。”顾清寒说,“什么都算一下,不会出错。”
她把那只陶瓷小狗递到沈逾安面前:“给你。”
沈逾安接过去,看了看那只丑萌丑萌的小狗,忽然笑了:“顾清寒,你送我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奇怪?”
“白菊,糖画,陶瓷狗。”她数着,“别人追人送玫瑰送项链送包,你送这些。”
“那些太普通了。”顾清寒说。
“普通的东西,才正常。”沈逾安说。
“我不要正常。”顾清寒说,“我要你以后,看到这些东西,就能想起我。”
沈逾安握着那只陶瓷小狗,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你这个人……真会。”
“会什么?”
“会让人心里发软。”
沈逾安忽然停在一个摊前,盯着摊上的糖画看了半天。
“想要?”顾清寒问。
“不是。”沈逾安说,“我小时候,我爸每次逛夜市,都会给我买一支糖画。”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没买过了。”
顾清寒没有接话。
她走到摊前,跟老板说:“要一个,龙。”
“龙的好看,但是费工夫。”老板说。
“不急。”顾清寒说。
老板熬糖,画龙。顾清寒站在摊前,等着。
沈逾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等糖画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记很久。
糖画递过来的时候,顾清寒接过去,转身,递到她面前:“给你。”
“为什么是龙?”沈逾安问。
“你叫逾安。”顾清寒说,“逾安,遇安。我希望你这一生,遇见的都是平安。”
沈逾安接过那支糖画,低头看了很久。
糖画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把一支糖画递到她手里,说“逾安,慢点吃,别掉渣”。
那支糖画的甜味,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那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小心对待的感觉,她记了十几年。
后来,就没有人再那样对她了。
直到今天。
她握着那支糖画,没有咬,也没有说话。
“顾清寒。”她轻声说。
“嗯。”
“你这个人……”她说,“我拿你没办法了。”
她咬了一口糖画,甜得眼睛都弯了。
顾清寒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今晚那碗牛肉面,那支糖画,都值了。
夜市走到尽头,街边的摊子开始收。
她们要分开。
沈逾安说:“我打车回去。”
“我送你。”顾清寒说。
“你不是没开车?”
“叫了车。”顾清寒说,“先送你。”
沈逾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顾清寒,你追人,都是这么实在的吗?”
“我没追过人。”顾清寒说,“你是第一个。”
“那我也是第一个被你请吃路边摊的?”
“也是第一个,被我包场的。”
沈逾安终于笑出声。
她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要笑出来。
顾清寒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笑,忘了说话,忘了看路,忘了这满街的喧嚣。
她只是看着她。
忽然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想把这个人所有的笑,都收起来,好好藏着,等以后每一个难熬的夜里,都拿出来,看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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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包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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