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冬。方衍入狱第三日。
苏晴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个上午。
她面前摊着一本《大诰》,翻到第三页,书页边缘被她捻出了细密的褶皱。窗户紧闭着,但隔着一道院墙,仍能听见街上市井隐约的叫卖声。父亲昨日从衙门回来后便不再与她说话,只让丫鬟传了句:“闭门读书,不得出府。”
不得出府。方师关在铁窗后头,而她先被锁进了这方院子。
书案一角,用一块深色绸缎裹着的,是那面铜镜。
这面镜子,是她从方师被查封的旧物里偷回来的。那天衙门的人还没到,她先到了。方衍的书房里,墙上那幅“明法“二字被人从中间撕开。她在狼藉里看见这面镜子,铜锈斑驳,两条鱼首尾相衔,沉在暗绿的锈色里。
此刻,它就隔着那块绸缎,冷冰冰地伏在书案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
“小姐。”
周伯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盏热茶。他在苏家待了四十年,走起路来无声无息,连院子里的猫都听不见他。
“放着吧。”她说。
周伯把茶放在案上,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老奴打听到一些事。”
苏晴的脊背微微绷紧,但没有回头。
“方大人被关在刑部大狱丙字牢,不是回声司自己的拘押房。罪名还在拟,没人肯透露具体条款。但传话的人说……”周伯顿了顿,像是在挑选措辞,“说这次不是革职的事。是冲着命去的。”
苏晴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知道了。”
“小姐。”周伯的语气忽然重了半分,“老爷昨日在书房里砸了一只茶盏。他骂您不知天高地厚,说方大人是——”
“必死之人。”苏晴替他说完,声音平平的,“他已经跟我说过了。”
周伯不再说话。他退到门口,又把脚步收住。
“老爷不让您出门。但南市那边,老奴还有些旧相识。小姐若有用得着的地方……”
苏晴终于转过脸。周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晨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多谢您,周伯。”
周伯没应声。他微微躬了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书房重新沉入静默。
苏晴把《大诰》合上,起身走到窗前。院墙很高,父亲特意选了这处宅子,为的就是让她无处可去。但她在回声司的半年不是白待的。她知道西厢房后头的角门锁芯是松的,知道巷口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每天午时会打盹。
她还知道,方师出事前最后查的一桩案子,是青州鲍氏七口人的命案。官府的判词是“时疫”,但方师在入狱前一天,曾对着她说过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
“时疫死人,指甲不会青黑。”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站在回声司的天井里,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
苏晴收回思绪,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素色短褐。是周伯暗中替她备的,料子粗糙,但合身。她解开鬓边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绾住。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清冷,嘴唇紧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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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南市。
苏晴以这身市井装束混在人群里,不算扎眼。她从小在深闺里养出的气质无法完全藏住,但南市的人流足够杂乱,搬货的力夫、扯着嗓子叫卖的饼贩、蹲在墙角打盹的半大孩子,没人会对一个低头疾行的布衣女子多看两眼。
街边一排铜铁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夹杂着机器运转的嗡鸣。几根手臂粗的铜制蒸汽管道从铺子后墙延伸出来,沿着巷子上方交错盘旋,不时从接口处喷出一股白汽。几个赤膊的学徒正围着一台小型齿轮冲压机忙活,机身上铸着一枚徽记——一只简约的鹿头,鹿角被设计成齿轮咬合状。
周伯在巷口等她。他换了一身更旧的灰布短打,看起来像个闲散的老仆,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
“西市鲍家的事,小姐大约已经知道了。”他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方大人出事后,卷宗被封了。但老奴找到了鲍家的旧邻——搬走了,人在南城根。那妇人说,出事那晚,鲍家院里传出来的不是病人的呻吟,是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人喊‘救命’。火是后半夜起的,烧得极快,镇上的更夫说赶到时门是从外头锁着的。”
苏晴脚步未停,嗓音却沉了下去:“时疫人家,门从外头锁着。”
“是。那妇人当时报了官,被打了十个板子,说她造谣。”
苏晴沉默了片刻。“鲍家还有活口吗?”
“官府的名单上,七口人全死了。但有个邻居说,鲍家有个幼子,出事前几天被送到南城姑母家去了。那孩子没死。听说前些日子在南城柳巷一带露过面,在一家染坊里打零工。”
苏晴停下来,转身正对着他。
“周伯。替我找到那个染坊。”
他低下头。“老奴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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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晴被父亲派人叫去了外书房。
她的父亲苏敬安坐在长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叠官府的公文。他年过五十,一张清瘦的脸上满是倦容,胡子修得齐整,衣襟上还别着吏部的银章。他抬起头来看她时,眼底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疲惫。
“你今日出去了。”他说。
这不是问句。
苏晴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也没有否认。“去了南市。”
“不要再去。方衍的案子已经转到刑部,不是回声司能碰的了。你去查他生前的事,只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苏敬安的声音不高,却在书房的沉木家具间撞出一种冷硬的回音,“你是我苏敬安的女儿。你在回声司的事,当初我便不赞成。如今方衍出事,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撇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跑去查他的旧案,你是在往自己身上引火。”
他的语气忽然放软了,甚至带了一丝恳求。“晴儿,你母亲走得早。我只有你一个了。”
苏晴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的脸,看到了他鬓边新添的白发。
她说:“女儿明白。”
她行了礼,转身走出去。
而她还没怕。至少现在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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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刑部官署偏厅。
苏晴穿着一身素色长裙重新出现在京师的官场社交圈里。这是她父亲安排的——说是一场例行的官员雅集,实则是想让她在众人面前重新亮相,挽回些方衍案牵连后的体面。
厅堂宽敞高挑,四壁挂着名家字画,但最惹眼的不是这些,而是厅堂正中那一排玻璃展柜,里头陈列着最新式的精密青铜齿轮、微型气压调节阀,以及一台正在运转的缩微回声刻录机。黄铜部件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几乎所有展品的底座上都刻着同一枚陆家鹿头齿轮徽印。
这场雅集的赞助方,是陆家。
苏晴在角落里站着,端着一盏凉了的茶。她看见父亲在远处与几位官员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她没有过去。
这时,一位刑部主事正在厅中高谈阔论,话头不知怎么转到了方衍身上。
“方衍此人,仗着回声司的权柄,多年来罗织冤狱、打压异己。如今东窗事发,正是天理昭彰。”
周围几人大都点头附和,也有人面露尴尬,但没人出声反驳。
苏晴放下茶盏。
“方衍在回声司七年,经手命案三百余件,无一错漏。“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堂的嘈杂,“请问主事大人,他‘罗织冤狱’的具体例证是哪一桩?我愿意当场对质。”
厅堂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主事没想到有人会公然顶撞,脸色微僵,随即冷笑道:“方衍叛国一事,刑部已有定论。你是何人?竟在此为他辩护?”
“方衍尚未受审定罪,‘定论’二字从何而来?“苏晴不避不让,“主事大人方才说‘东窗事发’,他发的是什么?罪名为何?依据为何?证人为谁?若大人一概不知,那方才那番话,就不是忠于朝廷,而是落井下石。”
主事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说得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来处。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展柜旁,穿一身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右手指间一枚玉扳指缓缓转动。他面容极俊,眉目如画,神情却淡得像隔着一层薄冰。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唯独那枚玉扳指,质地温润。
他轻轻抚掌,仿佛方才听见的并非一场争辩,而是一段颇具趣味的论证。
“方衍一案,程序确有不周。“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这位姑娘所言,并非无理。”
厅堂里没人接话。连方才意欲发作的主事都闭了嘴。
苏晴望向他。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极淡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与其说是致意,更像一种不紧不慢的确认。
周伯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比往常快了许多。
“小姐,那位是陆兆廷。陆家铸造厂的少东家。整个帝国最精密的齿轮和管道,都在他父亲手里。老奴方才打听过——此人罕见出席这类场合。他今日在此,绝非偶然。”
苏晴没有回答。她看着陆兆廷转过身去,重新将注意力投回那些展柜里的齿轮,姿态闲适,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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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南市染坊区。
苏晴换回短褐,与周伯穿行在弥漫着靛蓝染液酸臭气的窄巷中。染坊大多已经熄火,几口未熄的灶眼还在夜色里吐着白汽。远处隐约传来蒸汽管道的嘶嘶声,空气里混着染料与煤烟的气息。
在一间半掩着门的染坊前,周伯停下脚步,压低嗓音说:“那孩子几天前确实在这儿待过,干粗活,不问工钱,有口饭吃就行。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是。染坊主说他从不与人多话,夜里睡在坊后的阁楼上,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像是怕被人记住似的。前天黄昏有人来找过他……一个穿靴子的男人。”
苏晴心头一凛。“靴子上有什么?”
“染坊主说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靴子上绣着花。那男的走后当晚,这孩子就不见了。”
苏晴沉默片刻,转身走进染坊后的暗巷。巷子尽头是一架木梯,通向一间低矮的阁楼。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梯子上去,推开那扇破旧的门。
阁楼里空空荡荡。稻草铺的床铺还在,墙角搁着一只摔破的粗瓷碗,地上散落着几块靛蓝的布头。窗台上放着一根断掉的麻绳,绳头被磨得毛糙——像是有人仓促间从这里滑下去的。
苏晴蹲下身,拈起一片布头。靛蓝染得很深,染料渗进布料纹理,洗不掉的那种。她把布头凑近鼻端。
“周伯,他走了多久?”
“到今天,三天。”
三天。
苏晴站起身,把那片布头塞进袖中。
“继续找。他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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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苏府书房。
苏晴独自坐在书案前。窗外更漏声沉,宅子里安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炸开的细响。
她把那块深色绸缎解开,铜镜露出来。镜面在煤气灯下泛着幽绿的暗光,两条鱼依旧首尾相衔,纹丝不动。
那个在染坊里做工的孩子,那扇被从外头锁死的门,那场烧得极快的火,那个穿着花靴子的人,还有方师说的那句——“时疫死人,指甲不会青黑。”
她学着方师当年的样子,将掌心覆上镜面。
铜镜死寂。她盯着镜中那张苍白紧绷的脸,沉默良久,才对着镜面呵出一口白气。
白雾洇开,模糊了倒影。她没有犹豫,划破那层雾气,写下一个字:师。
水雾散去。字迹消失。镜面毫无反应。
苏晴把手收回袖中,指节慢慢蜷紧。她把镜子重新裹好,搁在案头,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下她查到的东西。鲍家旧邻的证词、染坊主描述的靴子、从阁楼里捡回的布头,和那片布头上残留的苦杏仁味。
窗外夜风穿过廊檐,吹得灯焰晃了一晃。她把写满的纸叠好,塞进一本不常用的律书夹层里。
然后她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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