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是趴在书案上睡过去的,半边脸压在那张写满注解的桑皮纸上。墨迹早已干透,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微光。她直起身,脖颈僵直,肩胛骨传来一阵酸涩。
案角那面铜镜依然裹在深色绸缎里,纹丝不动。
方师还剩几天,没人告诉她。罪名还在拟,刑期还没定。可一旦拟好了,就不会再给她留任何余地。
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只竹制小箱。暗红漆面磨得发亮,边角包着黄铜护片。
丝绒内衬上,薄竹镊、蜡封玻璃瓶、铜框放大镜、细毫笔、一叠白绢试条,各安其位。
她打开检验箱,取出一片白绢试条,在清水中浸了一息,轻轻按在布头的污渍上。
几息后,白绢上缓缓浮起一片灰绿色暗斑。
砒霜。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
“小姐。”周伯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盏热茶,“老奴打听到了。”
那地方藏在巷子最深处,招牌都烂没了。主人只雇零工,不管来历。有个少年,年约十六岁,独居在后院的废阁楼上。是两天前才来的。
苏晴将检验箱提在手中。
“周伯。如果黄昏我还没回来——”
“小姐会回来的。”
她抬起头。周伯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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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青巷藏在南市最深处。
巷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面墙皮上爬满了墨绿的霉斑,墙根积着经年的油垢与烂菜叶,发酵出酸腐的腥气。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染坊的门虚掩着。
苏晴无声地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几口染缸一字排开,靛蓝的染液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金属色泽,缸沿凝结了一圈深蓝色的盐霜。角落堆着成捆的白坯布。作坊深处,一台老旧的蒸汽锅炉正低声嗡鸣,管道接口处不时喷出一缕白汽。
墙角一架木梯斜靠在院墙上,通向后院上方一间低矮的阁楼。梯子外侧的木头已经发黑,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几根横档的接口处裂了缝。每上一级,朽木都在她脚底发出极细微的吱裂声。
阁楼入口没有正经的门,只有一块掀开的木板和半截破布帘子垂着。苏晴停在帘外,没有跨进去。
阁楼里极暗。屋顶的斜梁压得极低,人站不直。地面铺着一层稻草,草上蜷着一张薄被,被角破了,露出黑黄的棉絮。墙角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半圈干硬的粥渍。
在稻草与薄被之间,一个瘦得像影子般的少年缩在墙角。他身量尚未长开,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苏晴没有动。她甚至没有跨进那道帘子。
“鲍陈。”
少年浑身一僵。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被惊恐洗过的脸。嘴角微微抽搐,眼眶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又像是睡了比不睡更累。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刀刃仍指着她,刀尖却止不住地抖。
苏晴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两手摊开,肩头松着,没有任何威胁的姿态。
“我叫苏晴。回声司捕快。方衍的学生。”
他手里的刀垂了一寸。
“我不是来杀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不慢,“但有人已经在路上了。那个人去过你之前住的地方。他找到了那里。这间染坊,他也迟早会找到。”
鲍陈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窗口,又迅速把目光拽回来,像一只被追到墙角的小兽在估算出口的距离。
“我不是来逼你信我。”苏晴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开,让他看见掌心——空的,没有武器,没有枷锁,“我的师傅关在牢里。你爹跟你提过方衍。你爹信他。”
鲍陈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的力道轻了几分。
“鲍家七口人,官府判的是时疫。”苏晴盯着他的眼睛,“你爹信的那个方大人,在入狱前一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时疫死人,指甲不会青黑。’”
少年的手猛地一颤,刀刃在稻草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知道那是什么颜色。那晚他从院墙翻进去,他爹趴在石阶上,手指抓进砖缝里,十根指甲全是青的。
苏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断成半截的玉簪,轻轻放进两人之间的稻草上。断口处泛着冷利的白光,像一截被折断的骨头。
她声音压得更低:“那场火不是天灾,门是从外头锁的。杀你全家的人还在找你。”
鲍陈低头盯着那半枚断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半晌,他开口了。
“来过一个。”
苏晴停住呼吸。
“起火的那天下午。有人来过。他跟我爹在书房里说话。我在门外听见了。”
“听见什么?”
鲍陈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用力拼凑什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孩子复述大人话时特有的那种生硬。
“他说……他说有人要查粮船的账。说我爹要是聪明,就该自己把账烧了,别等人家来替他烧。还说郭将军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我爹不开口,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提没提转运司?”
鲍陈摇了摇头。“他只说粮船。说青州码头的粮船,沙子太多。说我爹当初就不该掺那么多沙。现在上面有人要查,这事已经捂不住了。”
青州码头。粮船。掺沙。
“那个人走了之后呢?”
“我爹开始烧东西。烧了很多。烧了一整夜。”
“他没叫你们跑?”
“他叫我走。叫我去姑母家。“鲍陈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随即又被他狠狠摁下去,“他没叫她们走。只叫了我。”
“为什么?”
鲍陈沉默了很久。久到阁楼外的蒸汽管从嘶嘶声中彻底安静下来。他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因为我娘不是我亲娘。”
苏晴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忽然断了。
苏晴沉默了。过了几息,她开口,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那个来书房的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鲍陈吸了一下鼻子。“不高。胖。说话有痰音。叫何远。”
何远。
“还有谁来过?你看没看到别人?”
鲍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阁楼的黑暗里翻拣那些他不想触碰的东西。
“有个穿靴子的。我不认识他。他没进屋,站在院子外头。何远走的时候,他跟何远一起走的。”
“靴子上有什么?”
“我没看清。隔得远。”
“我不能让你留在这了。天黑之前,你收拾东西去青州。柳巷口有个姓陈的,是你母亲的表姐。提她的名字,她会收你。”
她从袖中取出几粒碎银,包进一块布帕里,压在稻草上。
然后她把那只断簪重新拿起来,放进他手心。
“有朝一日,如果有人拿着另一半簪子来找你——把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再说一遍。一个字也不要改。”
鲍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截断簪。
“他会死吗。”
“活下去。这是你爹用命给你换的。”
木梯在她脚下呻吟。阁楼重新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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