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玉站在巷口,看着那面被刷成灰白色的砖墙。
三年前她来过这里,当时她代表回声司处理旧坊搬迁事务,前来送达文书。那时这还叫靛青巷,染缸从巷头摆到巷尾,空气里总飘着靛蓝染液发酵后的酸味。
现在墙上钉着一块铁牌:振华蒸汽洗衣作坊。
她找到这里,并非铜镜提供了线索,而是昨日在东库房查阅方衍案的一卷零散勘验草稿时,翻出一页夹页——靖安元年十月,南市靛青巷染坊区记录有孩童出入,并附染坊主口供残片。残片被撕去大半,仅存一行字:“……幼子寄宿阁楼,不问工钱,有口饭即可……”
这就是她来这里的理由。一个被二十年前旧档偶然提过的地点,一个“不问工钱”的孩子。
沈碧玉跨过门槛。
一个瘸腿的老头从里间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皂角沫。“找谁?”
“回声司。”她亮了一下腰牌,“查旧案。这地方三年前是染坊?”
“没换房东。染坊开不下去,租给我们了。”老头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腰牌上多停了一息,“查什么?”
“顶楼。以前染坊的阁楼。”
老头没多问,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带她绕过后院的锅炉。院子里那几口染缸早没了,地面铺了青砖,墙角堆着几桶工业皂粉。只有那架木梯还在——换了新木板,但梯子两侧的旧木梁没动,漆皮剥落,露出发黑的木芯。
“阁楼现在堆杂物。”老头指了指上面,“楼梯你自己上。小心头顶,管子多。”
沈碧玉踩着木梯往上。阁楼里塞满了东西。报废的熨烫机、成卷的废布料、半桶干掉的胶水。屋顶的斜梁压得极低,人站不直,墙上多了几根新铺的铸铁蒸汽管,沿着梁底走线,接头处嘶嘶地漏着极细的白汽。
她没法确认二十年前那孩子藏在哪个角落。她只沿着斜梁最矮、积灰最厚的地方翻。人藏东西,总爱往没人愿意清理的死角塞。
她把角落里的三台报废熨烫机一台一台挪开。铸铁底座锈迹斑斑,在地上刮出尖响。
地板露出来了。旧松木,颜色发黑。最里面一块板子的钉子眼歪了,钉帽比周围的老钉子新得多,像是后来重新钉上去的。
她用短刀刀尖撬起那块木板。
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大小刚好放得下一只巴掌大的铁盒。铁盒锈得不厉害,盖子上刻着一朵简笔的兰花。
沈碧玉把铁盒取出来,在煤气灯下打开。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剪报,纸已经脆了,字迹模糊。只能认出几个字:……氏……七命……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半枚玉簪。断口处泛着冷冽的白光。簪头刻着兰花,与盒盖上的花纹一样。断口整齐,不是摔裂的,是被人用力拗断的。她没见过这半枚,也从未在旧档里见过另一半。但它断得如此刻意,像是有人把它从完整的东西上分离下来,特意留在这里。
第二样:一张发货单。纸页对折,折痕处磨出了白印。沈碧玉展开,借光细看。印刷字体,工整规范的格式,抬头印着陆家铸造厂的鹿头齿轮徽记。日期那一栏写着:靖安元年十月十九日。
她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很久。
方衍是靖安元年冬入狱的。十月十九日,距离那个冬天还有多久?这张单子出现在这里,是案发之前,还是案发之后?她不知道鲍家七口具体死于何日,可发货单上写得很清楚:靖安元年十月十九日,有人准备把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从靛青巷送往陆氏铸造厂。
货物名称栏空白。发件人空白。收件地址:东城铸坊街十七号,陆氏铸造厂综合厂区。备注栏有一行字,笔迹稚嫩,写得极慢、极用力:
“带我去。”
沈碧玉皱眉。
如果这是那孩子写的,他为什么要写‘带我去’?他已经在这里了。如果这是别人写的,又是写给谁看的?这不像留言,像指令。或者像诱饵。
第三样:一张画。
粗糙的黄纸,像是从包装纸上撕下来的。炭痕粗涩。画面上是一栋房子,歪歪扭扭的方块,顶上两个窗户像两只空洞的眼睛。房子前面横躺着七根棍子一样的人形,其中几根头上涂了黑色。七个人形都闭着眼,嘴角向下弯成难看的弧度。
在房子与这些人形之间,站着一个人,此人比那些人形都小,像个孩子。这个人形手里举着一个杯子,杯口画了几道向上的短线。
七个人躺着。一个人站着。手里有杯子。
沈碧玉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
她无法断定这画的是案发当晚的见证,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画这幅画的人当时几岁,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讲述后的想象。她只知道,一个在这间阁楼里待过的人,把这幅画和半枚断簪、一张去陆家的发货单,一起藏在了地板底下。
而那个藏东西的人,没有带走它们。
沈碧玉把三样东西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塞进怀中。她将地板原样盖好,把报废的熨烫机重新摞上去。铁皮门锁好,钥匙还给瘸腿老头。
走出洗衣作坊时,晨光已经从巷口涌进来。
她没立刻离开。她绕到作坊侧面的巷弄里,隔着半扇破窗,看见那瘸腿老头正站在柜台后面,对着一个穿短打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老头的手在比划,指向阁楼的方向。
沈碧玉没有多看。她转身走进人群。
回到值房,她铺开纸,把发货单上的信息抄录下来。东城铸坊街十七号。陆氏铸造厂。靖安元年十月十九日。然后她翻开方衍案的零散草稿,找到那张夹页,把染坊主的口供残片与发货单的日期并排放在一起。
她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夜。子时。
沈碧玉把铜镜放在案上,探针蘸饱墨,等了片刻。
银辉准时亮起。苏晴的字迹很稳,稳得发沉。呈状递进去了。她在等消息。
沈碧玉没有立刻写长文。她先试了三个字:
【靛青巷。】
墨迹渗进镜面。她等着。掌心微微发热,那股熟悉的抽离感涌上来,像有人从她的指节里往外吸了一口气。比前几次轻。可控。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更长的话。她写得尽量慢,尽量只陈述她看见的东西,不替她看不见的人下判断:
【吾往靛青巷旧染坊。阁楼地板下有铁盒,藏断簪半枚、孩童所绘之图、发货单一纸。发货单日期为靖安元年十月十九日,往陆氏铸造厂,东城铸坊街十七号。备注有稚笔三字:带我去。盒内之物,藏者未携走。】
写到“带我去”三个字时,那股抽离感骤然加重。
眩晕感被一种更深处的空乏取代。仿佛有人正顺着她的骨髓,将其中的某些实质一缕缕吸走。她的手指开始发僵,握探针的力道不得不加重,才能稳住笔画。
她停下来,缓了一息,继续写最后一句:
【吾不知藏者是谁。吾不知此盒为何留于此地。】
写完这句,鼻腔里忽然涌出一股温热。
她下意识抬手一擦——手背上多了一道暗红。
血。
不多,细细的一条,从左鼻孔流下来,沿着人中淌到上唇。她舔了一下,铁锈味。
她没有停。继续蘸墨,继续写。但这一次她只写最短的事实:
【车往东。铸坊街十七号。陆氏铸造厂。】
银辉忽地亮了一瞬,像是苏晴在对面猛地坐直了。字迹回复得极快,仓皇,笔锋失了控制——
【不可能。周伯送他上的车。往南。青州。】
沈碧玉擦掉鼻血,在袖口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周伯。青州。
她愣了一瞬。她不知道什么周伯,也不知道什么青州。但她认得这种语气。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时,总会死死抓住某个名字,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不管那浮木是不是已经烂了。
她重新蘸墨。手抖得厉害,墨汁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她只写了五个字:
【发货单写东。】
银辉剧烈地闪了一下,骤然暗去。只剩几缕游丝般的微光,好一会儿才重新亮起来,但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苏晴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写得极慢:
【周伯不会骗我。】
然后就断了。
银辉彻底熄灭。铜镜在案上轻轻颤了一下,归于死寂。
沈碧玉放下探针。她的手指还在发抖,胸口空得发沉。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面沾了好几点暗色的血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那张画重新在脑子里展开。
七个人躺着。一个人站着。手里有杯子。
那个“带我去”三个字,是谁写的?那辆往东走的车,是谁安排的?苏晴信任的那个周伯,又知道多少?
沈碧玉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个铁盒,打开,把那张发货单凑近煤气灯,重新看了一遍。
铸坊街十七号。陆氏铸造厂。
她要去那个地方。
窗外更漏声沉。她把铁盒和铜镜一起裹进麻布,贴身收好。
明天,她去找那辆车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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