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解听到这里，心道不妙，戴三奇怕是不好逮捕。
他将房东的动向摸得那么清楚，可见跟踪他多次，可房东却一丝异样也不曾察觉，退一步说房东酒喝多了脑子不好使，可李佳佳是一个警惕心很强的女性，对尾随的男性会更敏感，偏偏在保洁阿姨告诉她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被人跟踪。
这样一个人，隐匿能力必然极高。
果不其然，无论是监控还是线下摸排，戴三奇如滴水入海，竟然无论如何找不到他的踪迹。
便衣警察住进了李佳佳租房的隔壁，李佳佳的安全有了保障，在警方的安排下，她重新住回出租屋。
戴三奇返回出租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不是傻子，不会跑过来送人头。但一个逃窜在外的人，哪怕再能忍，也会因为缺少食物而被迫出现，警方等的就是那个时候。
向水早上抱着小雾凇来上班时，就看见张大娘李大爷一伙人里多了个三四十岁的陌生中年人，那人对上它直不楞登的眼睛，顿了顿，借着擦汗的动作按了按自己的胡子。
李大爷对马谦案已经发表完一番高论，张大娘敷衍地捧他的场，一看到向水，立刻两眼放光：“水啊水啊，你来上班了？”
向水将小雾凇放在保安亭的台面上，给它换了好几个位置才满意，然后才对着张大娘点头。
张大娘也不介意，凑过来乐滋滋的：“水啊，我跟你讲，1705那案子的凶手逮着了，你猜是哪个？”还不能向水反应，她脱口而出，“马经理！”
向水第一反应，马经理坐牢的话，他每次去调假都要找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吗？把小雾凇气死了怎么办？唉，可是不带着小雾凇，它会很寂寞，也会很生气的。
张大娘看向水脸色不好，想起当初把向水招进来的就是马经理，心说这孩子是个会感恩的，这时候了还为那杀人犯担心，她一方面觉得向水心好，一方面怕这孩子是非不分，赶紧教育：“小水啊，马经理干坏事坐牢是他的报应，你莫念他知道吗？大娘晓得你们现在都不好找工作，但是千万别把聘你的当天老爷看听见没？瞧瞧我们向水，长得这么高，手长腿长的，去哪里人家不抢着要啊！”
张大娘几句话连珠炮似的，几串话向水还没听明白，就莫名其妙地挺起了胸膛。
还不等他哼唧一两个字，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穿着黑西装，梳着大背头，扬着脑袋走进小区，那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都泛着志得意满的劲头。
李大爷打招呼：“呦，小胡升职了？以后得叫胡经理了。”
“诶，赶鸭子上架来的，算不得什么。”胡经理状似不在意地一摆手，实际上就差把快来捧我的臭脚几个字刻在脸上了，他一眼扫过张大娘，张大娘也说好话，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将胡经理说得高兴坏了，“承蒙大家看重哈，我小胡一定把小区管理好！”
他跟君王巡视似的，一圈看下来，立刻就看出了不和谐。
向水站在保安亭里，看着他过来，只歪着头眨了眨眼睛，连出来迎接都不会。他心里恼火，再一看，这不就是上次调假瞧不起他的那个白痴门卫吗？到现在还敢跟他甩脸子呢，也不看看自己靠山都倒到地心去了。
他存心要给他个教训：“这是我们小区新招的门卫是吧？要我说，马经理怎么什么人都往里面招，我要是招门卫，最起码也得招个会摆笑脸的，不然还以为供了个皇帝在这装腔呢？你们说是吧？”
“……”
胡经理的讥笑险些挂不住，眼前这几个人怎么回事，不仅不搭他的茬，态度上竟也冷淡了几分。
在场一时无人说话，小雾凇“叽咕叽咕”的小动静就格外明显，向水认真听着，一看向胡经理“叽咕叽咕”就更大声，试了几次，向水脑瓜里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是你哦。”
胡经理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这臭站岗的喽啰居然给他忘了，奇耻大辱！他当即就要指着向水的鼻子放狠话，没曾想忘了保安亭的玻璃，一手指头不留余力地杵在上面，他痛得“嗷——”地跳起来直甩手。
“噗嗤——”
不知谁笑了一声，胡经理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面皮上涌，今天的里子面子算是丢尽了，他恶狠狠地剜了向水一眼，捏着手指头气呼呼地走了。
李老头瞧不上这做派，他给他说好话，不过是因为作为拉租客的，最好是得跟物业管理的人打好关系，这样租户屋里水电燃气出点什么事情好联系物业来处理。
这种事情就是各自行方便，但胡经理实在是新官上任三炸弹，张嘴就是炮轰。
李大爷忍不住想，还是马经理会做人。
那个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突然开口：“那是你领导的话，你这工作估计保不住了。”
向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我上班上的很好呀。”
男人怜悯地看着它：“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向水心里也惴惴起来，它小心翼翼地上了一天班，这次都没有趁着人少的时候去给草浇水，笔直地站在保安亭，一步也不敢动。
如此安全度过了一天，它放了心。
单纯的沙拐枣低估了坏人类的阴险，第二天它因为没有去开早会被通报批评，第三天因为没有去开晚会被开除。
但是从来没人告诉他要开会。
杨嫂子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档子事，马经理很少给她们开会，要开也会提前一天告知，谁知道这个胡经理做事这么不讲道理。向水又没有手机，连给它提前报个信都难。她们很着急，还去找胡经理帮向水说好话，结果却是被劈头盖脸损了一顿。
向水抱着蔫巴巴的小雾凇，站在小区门口，一时间充满了茫然。
胡经理非让他立刻就把门卫服脱了交上来，咄咄逼人。他瞧不上这些保安保洁，对着门口那些领着退休金的老头老太太他不敢太造次，对着手底下几个干苦力的，他的轻视毫不掩饰。
杨嫂子气不过，哪有这么急着羞辱人的？她给难得没加班在家里躺尸的女儿发了个消息，让她给向水找件她爸的短袖送过来。
杨开颜气势汹汹就来了，胡经理横惯了，才要骂，结果被杨开颜怼得差点脑溢血。
开玩笑，憋屈牛马攒起来的国骂堆起来能拼出另一个地球了，拽得二五八万的垃圾管理层哪里有这么深厚的积累。
杨开颜一顿输出神清气爽，她将穿着宽大格子条纹T恤显得格外瘦弱的向水送出小区，又不免为它的未来担忧起来，她知道向水的情况在社会上讨生活很难，以后可怎么办。
要是找的新工作，同事领导全是胡经理这种超级无敌大贱货，那还不得被欺负死？
“向水，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吧，姐姐公司那边有好几个写字楼，我给你留意一下，看还有没有招门卫的。”她掏出手机，“你手机买了没？买了姐姐留你个电话，有消息就打给你。”
向水摇摇头：“手机在家里，上班不能玩手机的。”
杨开颜一下笑出声：“哈哈哈哈哪有人上班不摸鱼的，不摸鱼和加班有什么区别——”她看到向水认真的神情，笑声戛然而止，鼻头蓦地一酸，这傻孩子，这么乖，这么听话，工作这么认真，天杀的胡贱人，缺德冒烟了！
她在心里又将胡经理骂了一万遍，说：“那你留个姐姐的电话，号码是——算了你也记不住，等会儿我去给你写张条。”她走进一旁的小超市，问老板借了纸笔，先是写了自己的号码，想了想又把她妈的号码写上，想了想，又写了报警号，琢磨着救护号消防号写不写，又愁这小呆呆真遇到事情了能不能说得清楚。
愁啊，养孩子难啊。
向水站在门口等她，小雾凇好久没有声音，它脾气很急躁，“叽咕叽咕”骂人是最多的，还没有学会悲伤哭泣的表达。
小超市门口的砖缝里长出来几根小草，很拼命地挤出来生根长高，但是却被踩得稀烂，绿色的血液凄惨地染在地砖上，向水看向它们破碎的身体时，几乎能听到哀哀的嗡鸣。
凄风苦雨。
向水这样描述自己的心情。
它失落地想，一切又什么都不剩了，没有工作，它又要去睡公园，又要到处去摘野果子，又要漫无边际地在人山人海中走动。明明曾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为何现在这样伤心呢？我学坏了吗？我已经不能勇敢地适应恶劣的环境了吗？
它连连喘了好几口气，吓得无形的枝叶都在簌簌颤抖。
它决定了，绝不能叫安逸的人类生活腐蚀掉它沙拐枣的本能，有一天它依然要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去，它依然要扛过每一道凶恶的暴风，熬过每一场恐怖的酷晒，在无穷无尽的与天斗中大获全胜，直到躯体腐烂在土地里。
杨开颜再三嘱咐它回家休息几天，它悄悄闭起了耳朵，假装没有听见，回到家摸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崭新的手机，它今天种的苎麻还没有收割呢。
不！不能玩物丧志！
它一狠心将手机塞到了床垫下面，犹如来时一样，轻悄悄地走了。
哦不，这次还多了一盆小雾凇，它是不可能放弃它的植物朋友的，尤其是失去了广阔土地滋养的脆弱朋友。
趁着太阳还未落下，向水赶紧去找公园，它对路线有一点印象，穿过在地上流动的叶影，远远就能看到曾经反复对比才得出的最佳休息椅。
那把椅子是在一颗巨大的树下，树荫打在地上，像给长椅披上了一层灰纱，这里非常凉爽，但因为容易挂胖虫子，人类对此避之不及。
深绿色或黑色的肉虫被肉眼难以分辨的细丝悬挂着，柔软的身体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向水在沙漠里见到的多数是硬壳虫或小飞虫，很少见到这样一层薄皮堪堪包裹着液态物的虫。
小雾凇“呼哧呼哧”地尖叫着，向水用手捂住它，它细软的枝叶打着抖，轻轻搔着向水的掌心。
安静，多么的安静。
向水喃喃自语：“找不到工作，就这么过也不错。”
草丛中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脆响，估计是松鼠或者刺猬在散步。
向水忽而感到有些饿，尽管它离开前将剩下的十来个桃子李子都吃了个干净，但肚子依旧不知足，闷闷的难受。它记起来附近有一片杏子树，味道着实不怎么样，又酸又涩，但是沙拐枣是最坚强的，这些苦头算什么，糟糕的环境下，丝毫营养物质都不应该放弃。
它立刻跑向那片林子，这时候花已经谢了，果子也快过季，杏子林显得有些萧条，不对，这也太萧条了！
向水震惊地看着仿佛被洗劫一空的杏子树，脸上一片空白。
就算许多果子熟烂了掉在地上，可是也不至于一粒都没有，鸟儿们也吃不过来呀。
难道这个月的杏子格外香甜吗？
向水馋得想流泪，它学着手机短视频里的人一手捂胸口一手擦眼睛，一看，手指上竟然真的有水迹！它不可置信地用手捻了捻，放嘴里嘬了嘬，虽然味道有点怪，但真的是水。
这下当真是晴天霹雳，向水摇摇欲坠，不敢想象自己比沙漠中最坚硬的石头还要刀枪不入的身体竟然开始漏水，一株沙拐枣，存不住水，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完了，没指望了。”它绝望地仰头看天边渐渐消散的橙红色，身形格外地萧索。
“人为什么这么脆弱？”
“这也算脆弱？”
向水完全顾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甘心地发出控诉：“人为什么这么容易被击倒？”
“人为什么这么没用？”
“人为什么这么经不住事？”
“人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
“人实在是太差了！”比沙拐枣差远了！
“够了！”
一阵劲风从向水身后袭来，它躲闪不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血呼啦啦流下来，向水看到身体中珍贵的液体流失，当即就失去了理智。
“你凭什么这么说——唔——”
狠狠掐住向水后脖颈的人憎恨地质问才说出口，瞬间被腹部传来的剧烈疼痛打断。向水以一个世界顶级柔术选手都无法做到的姿势，上半身岿然不动，腰肢拧出一道惊人的角度，膝盖一曲，顷刻之间，暴雨般迅猛的几脚重重袭上来人的肚子，对方闷咳一声，终于是被逼出了惨叫，气管骤缩，随着被踹飞出去的身体，一口血喷洒而出。
向水缓慢地用胳膊撑着自己抬起上半身，小雾凇的花盆裂开了，平时蓬松得如同一只小绵羊的绿绒绒枝叶，此刻被压得快要赶上绿化带里的鸢尾。向水抖着手将小雾凇贴到耳朵边，过了好久，才听到微弱的哭泣声。
“淅淅——淅淅——”
像下了一场雨。
向水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强烈的情感揉捏着它人类的心脏，眼泪不知不觉爬了满脸，它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汹涌而来的情绪，因遭到恶意驱逐而产生的愤怒，因失去工作而离开了好不容易扎根的家的沮丧，因不再健壮有力的躯体，因小雾凇受到的伤害，它小小的世界里挤不下这么多东西，只听见雨声越来越大。
它抬头看看天空，没有下雨。
它听听小雾凇，声音还是那么微弱。
它听听自己的心，哦，原来是你。
猛然间，各种令人酸软无力的情绪一哄而散，向水噌地站起来，循着地上的血印子，一双被熊熊怒火灼烧得惊人的亮的眼睛锁定那人逃窜的方向，它一个跺脚发力，矫健的身体如离弦的箭，直追那人而去。
变成人类有一点好，好吧，向水必须承认，是很大的好，那就是能动弹。
从前动不了还能跟动不动就翻脸施害的贼老天抗争一番，没道理现在能动了还要憋屈挨打。
人类有世界上最灵活的身体，怎么能够像被迫挺立的沙拐枣一样放任伤害的降临呢，这是不对的，这是荒谬的！
风擦过向水的脸颊，它清晰地感知到，这次不是风咆哮着冲击它，而是它撕开风，它好厉害。
几个瞬息，向水冲出了公园，冲进了熟悉的凯旋小区。门口的老头老太太惊声一片，陌生的胡渣男震惊之下让男人从自己手下擦过，他暗骂一声当即要追，一道小旋风似的身影掠过，只见向水顶着满脸的血污，像头发狠的小牛犊子，竟然一头将那男人撞飞了出去，腿一撩跨坐在他身上骄傲地扬着头，得意洋洋地秀着自己的厉害牛角。
胡渣男快步过去，将那人铐了，一看他满嘴的血，门牙都被磕断了一颗，躺在地上咿呀咿呀地喊着疼。
他默默地收回自己的形容，这哪是小牛犊子，狂躁大犀牛还差不多。
他掏出手机给局里打电话。
“喂喂，戴三奇已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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