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远灰头土脸,却不见疲惫,手里的镰刀转了个圈,腾起的灰尘尽数散去。
江无月看了眼自己的匕首,又看了看对面的大镰刀,没开始打气势上就已经输得彻底。
她第三次想念自己的绝尘剑。
段怀远嗤笑:“别忘了,我是你师尊,你的所有招式都是我教的,不可能赢过我。”
段暄挡在她身前,忿忿道:“父亲,您为何一定要致她于死地?”
“因为她必须死,”段怀远不咸不淡地道,“她若继续活着,世界就会因她而毁灭。”
江无月第一反应是:?谁要毁灭世界?我?
第二反应是:反了吧,真论毁灭世界,不应该是何渡吗?
来不及第三反应,镰刀已经破釜杀来,段暄持符抵抗,不消两息,整个人甩出去,砸进墙里,扣都扣不下来。
预料得不错,段怀远神色凝重,出手大开大合,显然要动真格的,若是段暄再度相拦,不见得他是否还会顾及生前的父子情面。
江无月攥紧匕首,指尖泛白。
她看了眼脑袋呲血的段暄,又看了看在洞口里躺着的萧钰,指尖一转,匕首当空挥去!
一声脆响,匕首和镰刀碰个正着。段怀远哼道:“就这点招式了吗——”
他身形微顿,尾音卡在嘴里,只见江无月身子一转,拔腿就跑,这么一会儿已经窜出几丈开外。
“我呸!”江无月边跑边回头,“谁要和你打,扛个镰刀欺负我个拿短刀的也不嫌丢人!”
打不过她还跑不过吗,她逃跑的能力可是一等一的!
段暄噗嗤一声。
段怀远一阵灰中凌乱,瞪了一眼偷着笑的儿子,转头追去。
逃跑路上一阵火花带闪电,不知是不是运气到了,她一路畅通无阻,反而段怀远因为心急误触几个机关。
可他实力摆在这,那些毒针毒刺什么的都跟玩一样,随手一挥就散了,导致两人的距离愈发逼近。
临近拐角,江无月准备接着视野盲区阴他一手,忽然,一抹黑影落下捂住她的嘴。
“唔……?”江无月下意识肘击,后面的人被锤了也一声不吭,混乱中不知谁碰到机关,墙体翻转,两个人交叠着陷进墙里。
石墙翻转,重新合上。
“嘘……”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熟悉的声音让江无月有一瞬心安。
外头传来异响,镰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剐蹭声,段怀远来回踱步,一会敲敲这块砖,一会碰碰另一块。
他在找机关入口!
眼前漆黑一片,其余感官无限放大,她手心冒汗,心脏砰砰直跳,甚至担心这样巨大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墙外之人听见。
身后的人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缓缓抱住了她,又像安抚小孩子那般,轻轻拍打她微凉的手。
江无月定了定神,翻过来回握。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重叠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段怀远走了,意料之外的,他并没有找到机关所在。
江无月彻底卸力,瘫倒在他怀里。
“师尊,你受伤了……”何渡虚虚揽着她,双手不知往哪放,生怕碰到伤口。
江无月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何渡轻声道:“师尊许久不归,我想着过来宗门看看,找了一圈不见人,又察觉到**阁下有很强的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炸了地板跳进来的。”
“你真是,”江无月笑了声,“孤身一人闯宗门委屈你了,累不累?”
黑暗中,何渡好像摇了摇头,“不累,师尊休息会儿吧。”像是怕她担心段怀远再度返回,他宽慰道:“有我在,没事的。”
江无月没有拒绝,枕在他的肩头合上眼。
一静下来,那些被忽视的痛楚愈发鲜明,肩头里嵌着的箭尖像是断裂的骨头,扎得哪里都痛。
细细密密的汗水沁出,本就没血色的脸更是白得像纸。蓦地,一股阴冷潮湿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流入体内,江无月本想闭眼歇一会,可不知是太累还是太痛,倒真睡过去了。
她最近频繁做梦,都是些往事,可这次却截然不同。
她从第三视角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这种感觉很诡异,就跟镜子里的人忽然爬出来跟你对视一样。
这里阴森森的,乌云蔽日,一丝光都打不进来。
虽说环境差,但人不少,她瞧见另一个自己正在跟蚩离交手,和记忆中的一样,刀刀致命,却偏偏杀不死。
又一道挥砍,蚩离侧身躲过,森森然道:“这么生气做什么,你以后可是我最忠实的部下,不应该给我这个主上留点好印象吗?”
让人听起来很恶心的话。
下方的“江无月”气得不轻,反手一道剑招挥下,又被瞬息化解,忽然,蚩离闪身到她身后,汇入一掌鬼气拍进她的身体里。
霎那间,“江无月”整个人僵住,脚底如同生了根,连迈一步都很困难。
“你……你做了什么?!”
蚩离:“自然是好东西。”
从这个视角可以很清楚看见当初不曾发觉的东西,有一股黑气从另一个自己身体里扎根、蔓延,直至和血肉融为一体。
那个东西她认得,是本源鬼气。
江无月瞳孔颤动,从头到脚写满了不可置信。
本源鬼气在她身上?怎么可能?!
不待多想,画面倏然变化,由鬼域来到揽月轩。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正在修炼,此时的灵力正值八品巅峰,就差一点即可突破升为九品。
这个时间点,琴师姐刚刚离去,是江无月最自怨自艾的时候。
记忆里,她成功突破,一步升到九品,闻名大陆。
可在这里,她失败了。
身体里的鬼气如有实质,把她层层包裹,迷离恍惚中,她看见自己缩成一团,痛苦地敲打脑袋,灵力逆转,让她承受浑身经脉撕裂的痛。
这还不算,本源鬼气正在强硬吞噬她的身心,那些灵力、思维,都在滔天般的鬼气中被冲散瓦解。
蚩离一战后,她信念崩塌,意识不坚,本源鬼气的出现更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堕了鬼道。
蚩离趁机用本源鬼气炼化她,将她制成了人形兵器。
有人来敲门,“江无月”双眼赤红,鬼气森森,来人未发一言,便已人头落地。
而后,凌云宗遭受灭顶打击,全门上上下下,都惨遭她的无差别屠杀。
江无月说不出来话,愣愣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像切菜般杀掉那些朝夕相处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人爬到她的脚边,尝试唤回“江无月”的神智,却在触碰到裙角时就已经灰飞烟灭。
凌云宗满门被灭,“江无月”取得传宗扳指,去往下一个宗门。
接下来,天音阁、九幽门,就连隐世的清观寺也未能幸免,随着一众附属宗门,通通化为齑粉。
“江无月”杀尽修仙界未完,转头把蚩离放了出来。
她匍匐在他脚下,姿态虔诚,亲手斩断陪伴自己多年的绝尘剑。
江无月听见蚩离说:真乖。
鬼王出世,生灵涂炭,无数鬼怪蜂拥而至,占领村庄,弑杀村民,整座大陆化为人间炼狱。
蚩离自封神位,统领天下,逆天道打造出只剩鬼怪的世界。
而那个“江无月”立在他身侧,端茶倒水,变成了仆人。
江无月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她倒退着,不住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毁了世界?她亲手放了蚩离?
怎么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
她慌不择路,疯狂地想要逃离,转身却对上蚩离的眼睛。
蚩离嘴角上扬,“你要去哪?我亲爱的部下。”
“不要!”
江无月好似溺死的鱼,疯狂呼吸着不算清新的空气,梦中的漫天血红历历在目,一切太过逼真,让人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现实。
段怀远的话犹在耳畔:她必须死,若她继续活着,世界就会因她而毁灭。
“死……对,要死!”
“师尊?”
江无月挣开何渡的手,寻找能杀死自己的利器,可她身上就一个匕首,还扔向段怀远了。
屋子里漆黑非常,无法视物,她跪在地上摸索,粗糙的砂石划破掌心也浑然不觉。
“师尊!”何渡终于发觉不对,拦腰抱住她,江无月挣扎无果,忽然想到肩头处深陷的箭尖,没有丝毫迟疑,拔出箭尖刺向自己的脖颈。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何渡徒手攥住利刃,声音颤抖:“师尊,师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好吗,我求求你……”
江无月停顿一瞬,何渡当即夺走箭尖扔向墙角,怕她再做自残的行为,牢牢捉住她的双手,从背后锁住她。
“何渡……我,我杀了好多人……萧钰……宗门里所有人都被我……”
她恍惚间看见同伴们的残肢血肉,和那望向自己的悲哀眼神。
“师尊,别多想,都是假的……”何渡不知听到多少,他抱得更紧,力道牵动伤口,疼痛让江无月恢复短暂清明。
她在心里默问:“天道,刚刚那是什么?为何如此真实?”
天道出言谨慎,鲜少告知有效信息,都是囫囵应付,对于这个问题她并不抱希望,可出乎意料的,天道回:
「是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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