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有片刻怔愣,下意识脱口而出:“所以是真的……?”
若本源鬼气侵入她身体里,她就会被蚩离炼成人形兵器,而后毁灭天地?
“不……鬼王一战,那道攻击我结结实实挨上了,可我没有被控制,也没有灭世,那现在呢,现在算什么?”
天道没有回应,接着装死,这副半吞半吐的姿态让人心塞。
“放开我,我去找段怀远。”江无月动了动,身上似乎挂了个铁钳,她卯足了劲也掰不开。
“师尊你冷静一点!”何渡从细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些许内情,话语间不自觉透露些急促,“段怀远是外边那个吧,他可是要杀你,怎能去找?!”
江无月:“我很冷静,你先放开!”
这话实在没有可信度,何渡略略停顿,依然不松。江无月泄气,语气放软:“别担心,我有分寸,不会让他杀了我的。”
“师尊,”何渡是从背后抱住她的,此时他的头埋进她的肩,“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不行!”
“为何不行?!”
一阵天旋地转,何渡翻身抓住她的双手,猛地将她抵在墙上,幽深的眸子与黑暗融为一体。
“师尊,你究竟不愿让我死,还是不愿我死后会对世界造成损害?!”
江无月愣住,何渡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师尊,我不傻的,有些话我听不清但也能隐隐猜到。所以,不论是为了世界还是为了我,你都不要死,好吗?”
对于江无月救他的原因,何渡从不在意,或许一开始是在意的,也希望她能不带目的地关心他、在乎他,可鬼域的两年太孤独,他不敢奢求太多,哪怕只是一丁点心在他那里,就已经足够。
他对她的情感就像是不敢贪多的酒鬼,又像只剩一块糖的孩童,宁愿藏在手心,也不舍得多尝一点甜意。
黑暗将时间拉得很长,何渡嘴唇发干,后悔之色流露言表,“对、对不起,我没有让你为难的意思,师尊心有大义,拯救世界才对,我没关系的——”
江无月踮起脚,抬头含住他未说完的话,虽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觉得有些事要说清楚:“我以为亲你这么多次,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意,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她的唇轻触一瞬即分,宛若蜻蜓点水,每亲一下,就说一句,“我救你不单是为了世界,哪怕世界已经毁灭,我依旧会救你。”
话音温柔如水,浸入人心。
“我喜欢你,不论身份地位,不论能力高低,不论是非牵扯,我都喜欢你。”
握住江无月的手在发抖,如果环境再亮一点,就能发现何渡眼角的红晕。
何渡将她搂入怀中,声音干涩:“我也是,好喜欢好喜欢师尊……”
衣襟湿了一片,炙热又滚烫,江无月拭掉他眼尾的水珠,轻轻回抱。
*
在江无月的再三保证下,何渡终于松开那如钳子般的手。
手中符光亮起,升至半空,刺目光团显现,不大的房间内部清晰看见,有桌子,有床,床上还有人。
江无月心尖一抖。
她虽然警惕性略低,但也不至于房间里藏了人都未发觉,除非……
仔细一看,果见床上人双目紧闭,胸膛没有丝毫起伏,显然已经死去。
何渡脱口而出:“慕灵?”
慕灵还穿着红绿色的衣服,鲜艳的色彩却无法让她灰败的脸色恢复生机。
身上没有外伤,手边的桌上放着未吃完餐食,江无月蹙眉,“奇怪,有菜有饭,看上去段怀远并不打算让她死。”
但她还是死了。
何渡:“说不定是意外,比如吃个饭噎到,然后一命呜呼。”
江无月:“呃……那也太倒霉了。”
这个话题没持续多久,江无月开始围着房间绕圈,摸索机关,她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那个梦她必须弄清楚。
何渡瞧着还是有些担心,跟在她后头犹豫不定,忽听江无月道:“你说,段怀远为什么想不起机关的位置呢?”
他在地道呆的时间绝对不短,从死后到现在七余载,机关对他就是家常便饭,闭着眼都能找到,却独独发觉不出关押慕灵的地方,十分奇怪。
江无月看着何渡,咬文嚼字道:“你说说看,为什么呢?”
目光直击心灵,何渡偏开眼,“他是鬼,我可以控制,但他境界太高,充其量只能改变他的念头,所以我让他把机关的位置忘掉了。”
简单粗暴,但着实有效,怪不得他丝毫不怵。
他能改变记忆,定能参透记忆,自然知道机关位置。许是打心底不愿让江无月出去,才对这一情报有所隐瞒。
江无月灵光一闪,“你能看到他的记忆对吧,所以他为什么要杀我?”
何渡抿唇,“我……看不懂。”
“看不懂??”
“对,一团模糊,而且他的记忆有一部分被封了,导致顺序错乱,拼凑不齐,更是看不懂。”
何渡眼眉低垂,自责之色更盛,江无月心知肚明,不是他看不懂,而是天道不让他看,段怀远也是九品,接触天道了解世界本质是必定的,何渡未达到那个境界,那些记忆在他眼中就是鬼画符,参不透摸不清。
至于记忆被封,江无月把头倒过来想都能猜到是谁干的。
她脸色有点差,何渡慌忙道歉,“师尊你别生气,我……”
“不,和你无关。”江无月现在对蚩离有种生理上的排斥,稍稍想起就浑身不舒服,她轻声道:“把门打开吧,不然我寻一阵再开也是一样的。”
可惜,门还是没机会开。
巨大的震响隔墙传出,带动着整个地道都在打颤。
石墙足足有一掌厚,段怀远寻不见机关,竟然想硬生生砸开!
“啧,他不怕地道坍塌吗?”江无月神色一紧。
照明符收回,室内恢复黑暗,何渡拉过她的手挡在她前面,指尖缓缓凝聚武器,快速道:“出门,左拐,头顶有一处破洞,那里可以直通外界,段怀远无法离开凌云宗,只要出去就安全!一会我挡住他,你快走!”
一把微凉的鬼剑塞进她手里,遍体漆黑,锋利非常,保命的给她,何渡却两手空空,江无月眉头紧锁,迅速环顾周围,目光落在床底。
弹指间,石墙轰然倒塌!
镰刀砸进地里,石块飞溅,段怀远依旧那副人淡如菊的表情,不悲、不喜、不怒,与他的暴躁行为十分割裂。
屋里很安静,只有碎石落地的沙沙声。
段怀远一只脚踏进去,锐利的眼神扫视四周,桌子,床,床上的人,和他离开前毫无变化。
“藏?你能藏到哪去。”段怀远不疾不徐,像是猫捉老鼠般来回转悠,目光落在唯一能藏下人的床底。
这是一张木床,长长的被褥从边缘垂落,刚巧遮住床底风光。
段怀远步步靠近,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弧度,“不要怪为师,你若不死则天下大乱,这是你命定的结局。”
江无月屏气凝神,脚步声渐近,她感觉有道人影走至床边,微微屈身,镰刀一挑,垂落的被褥被掀起。
而后,段怀远蹲下身看去。
床上的死人忽然笑了。
鬼剑一闪,破空而去,刹那间插进段怀远的胸膛,怕不够深,她特意攥着剑搅了搅。
江无月笑道:“师尊,七年来我并非毫无长进,比如‘偷袭耍滑’一块,我学得可是十分透彻。”
段怀远肉眼可见的顿住,瞧见床底的慕灵,又看看床上坐着的江无月,一瞬间明白过来,他似乎笑了声,“这等作风,当真不像名门正道。”
“师尊死得太早,不知我早就背离正道了。”江无月把披着的绿袄扯下,拔出剑,再次刺入,“唉,我不过一介市井散修,不玩点脏的可无法苟活。”
段怀远的身形晃了晃,连中两剑,鬼气也淡了几分。
一阵窸窣声,何渡也从床下钻了出来,黑衣沾上不少灰尘,他不在意地掸了掸。江无月神色不变,段怀远眼睛不自觉放大,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何渡剑眉微蹙,把江无月往身后挡了挡。
段怀远道:“小子,老夫瞧你有些眼熟,叫什么名字?”
何渡:“与你无关。”
“你是她的徒弟?”
“与你无关。”
“你是她的心上人?”
“与你无……嗯对。”
江无月:“……”
段怀远冷哼一声,再看何渡顿觉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江无月身子一斜,露出个头来,道:“你究竟为何要杀我?”
话音刚落,见他神情有些变化,担心反扑,手中的鬼剑握得更紧。
他伸手一指,“你猜猜看,她是怎么死的。”
江无月:“你杀的。”
段怀远:“呵,若真是我杀的也罢,可她偏偏是噎死的。”
江无月跟何渡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惊异的神色。
段怀远接着道:“就算我不给她馒头,只给她清水,她也会呛死。”
“什么意思?”江无月道。
“你与祂交流了吧,”段怀远定定看着江无月,仿佛能够透过她的皮肉直视灵魂,“你身为‘反派’,你我所听到的或许有些偏差……”
什么?什么反派?
江无月脑子空白一瞬,段怀远的话犹如惊雷炸在耳边,“剧情不可改变,一切皆是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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