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抬手抹掉他眼角的血泪,轻声道:“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
“你能坚守本心,不被本源鬼气吞噬已经很好了,连蚩离都拿你没办法呢。”
一想到蚩离费尽心机把何渡弄进鬼域,却始终无法控制他,江无月畅快地在心里大骂一百遍活该。
何渡红着眼,喉间发苦,他攥住附在面颊上的手,紧了又紧。
被忽视许久的段怀远轻咳了声,江无月一骨碌钻出来,尴尬地整理因动作太大而掀起的一寸衣角。
段怀远没有动,江无月二人也不发一言,三人就这样诡异的对峙着。
过了良久,江无月稍稍后退,轻轻靠在何渡身上,顺手把鬼剑递还给他。
“师尊?”
江无月摇了摇头,深受重伤,又蹉跎许久,她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应战。
她看了眼段怀远,依然无法从那不形喜怒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地道?”江无月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论是自愿,亦是被迫,这都与她没什么关系。
段怀远没有回答,意料之中,他就跟那**天道一样,说话说一半,问题挑着回,气的想刨开他的脑子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起,段怀远动了动手,镰刀蹭在地上划出一道裂痕。
江无月微微愣神,心道:他难不成是在纠结要不要杀了我?假的吧,他那么讨厌我,杀我定是眼都不眨,怎么可能犹豫。
那把镰刀还是抬了起来。
江无月扯了扯嘴角,灰暗的眸子里倒映着呼啸而来的刀气。
何渡的衣诀无风自动,那把黑剑宛若鬼魅,手腕一旋,鬼剑跟着转,借着巧劲扭来这道刀气。
“师尊,你先走!”何渡回头眨了下眼睛,光明正大地说悄悄话,“别忘了,我是‘主角’,他不杀我。”
这是何渡头一次谈及自己的身份。
因无法参透世界真相,江无月等人的话落在他耳里都是蚊子叫,他不愿太过被动,勉强从仅有的信息中东拼西凑出大概情况。
他眉眼弯弯,对这事的接受度比江无月想象中要好。
江无月粲然一笑,“好,我在**阁等你。”
气浪紧随其后,兵器对撞的铿锵脆响融进她的脚步声中,江无月头也没回,把后背留给何渡。
……
地道里的照明符暗了暗,江无月走一会儿就灭一张,残存的灵力已经维持不住这上百张符箓。
地道里的粉尘止不住往鼻腔里钻,呛得她连连咳嗽。
“这地道谁挖的,又长又难走……”
轮轮争斗下来,地面布满碎石,崎岖坎坷,宛若登山。
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要塌了。
走了一会儿,江无月靠墙停下,指尖触碰石墙,微弱的震动传来,那边的战斗依旧未停。
段怀远鬼体比人体结实,虽不怕疼不怕累,但也有力量耗尽之时,许久下来也未曾休整,加上他不敢杀死何渡,出招难免束手束脚,何渡越境界单挑未尝不能制衡。
若江无月还留在那,刀剑无眼,何渡可能护不住她。
须臾之后,最后一张符箓熄灭。
地道里一片漆黑。
江无月撑着墙往外走,忽听阵阵风声,抬头就见一轮圆洞,定是何渡暴力开出来的。
夜深了,微风一吹,干枯的枝条轻轻摇曳,显得有些凄凉。
江无月在**阁的石阶前坐下,刚吸入两口伴着冷风的空气,就见一人走来。
“呦,好巧。”江无月道。
方执在她身前站定,手中的剑泛着寒光。
江无月依靠在石柱上,淡淡地道:“段怀远当初为了一行弟子献祭生命,里面就有你吧?”
方执道:“不错,我的命就是老宗主给的。”
“这称呼若是让他听着了,指不定要怎么腹诽你,他生前可是最讨厌旁人说他老。”江无月笑不拢嘴,“也不怪旁人说他,谁让他生一头白发呢?”
方执没应,眼中流露出纠结。
江无月自说自话,“我记得,当初我用‘江舟’的身份和你们一同去处理吊死鬼作祟时……”她想了一会,道:“对,你很讨厌新入门弟子来着。”
“江舟”的身份在九幽门时就碎个彻底,旁人稍稍打听就能知晓,方执在两方之间游走更不会落下这点。
江无月:“就因为段怀远?”
方执沉吟片刻:“如果他们不作死,老……前宗主他断不可能丧命!”
江无月:“命运使然。”
就算是段怀远,也逃不出命运。
今夜风大,云跑得极快,不一会月光就渗透出来,照得周围亮堂堂的。
她看着空中圆月,嘴角划出一抹笑意。
我的命运,也会在这里结束吗?
*
战斗持续了很久。
地道里,何渡浑身是血,手中的鬼剑都要被染成红色。
段怀远道:“能撑到现在,我有些相信你是‘主角’一说了。”
何渡笑不达眼底,“过誉,都是我师尊教得好。”
两人的声音在地道里回荡着,段怀远抖了抖镰刀上的碎石,毫无预兆地看了眼头顶的石墙。
随即收回镰刀,拂袖道:“算了,不打了。”
何渡微怔,他的力量已经耗尽,再打下去必定是段怀远胜,此时忽然收手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心里有些不安,顾不得揣摩段怀远的想法,当即掉头往回赶。
地道里黑得不正常。
何渡的身体里只有鬼气,凝不出需要灵力才能制成的照明符,他一头扎进黑暗,步伐愈发加快,鲜血从他的衣角坠落,沿路滴出一道血线,空荡的地道中回响着他急促的呼吸声。
不远处透出丝丝月光,何渡脚下用力,扒着洞口,翻到外界。
夜风没有吹掉他的浮躁,他快速环视周围,寻找一个影子。
忽地,他视线一顿。
江无月身子靠着石柱,清冷的月光衬得她皮肤白得透明,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似是进入梦境。
何渡松下一口气,走过去抱起她。
“师尊,这里冷,我们回去……”
未说完的话倏然卡住。
他抱着她,嘴唇反复开合,竟是再发不出一个音节。
江无月的手臂无声垂落,身体不由自处地往下滑,苍白的脖颈耷拉着,上面明晃晃的血线刺眼无比。
“师尊……”
“师尊……?”
“师尊,你理理我,理理我好吗?”
“我求求你,你理我一句,就一句……”
没有回应。
何渡露出一丝苦笑,他把江无月轻轻放下,再一次召出鬼剑。
凛冽的剑光倒映着他空洞的眼神。
“师尊,我说过了,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他把剑架上脖子,稍稍用力,血珠噗嗤冒出来,染红了地面。
“若是能重来,自是最好。”何渡手里的鬼剑消散,他费力挪到她身侧,握住她不含温度的手,“若是不能,黄泉路上,你等等我……”
“我们一起走……”
*
地道里的空气总是很闷,带着挥之不去的潮霉味。
江无月难得的多吸了好几口。
方执着实听从段怀远的话,说杀就杀,连让她多拖延点时间都不肯,不过好在是够用的。
“师尊?你怎么了?!”何渡扶住要跪地的江无月,脸上尽是惊慌失措。
这是江无月第一次死后重生,记忆有些模糊,她稍稍缓口气,想起现在正是何渡让她快走的时间点。
而段怀远伫立在对面,神情紧绷。
看到他灰败的脸色,江无月低低笑出声,“哈哈哈,你果然也记得!”
体内灵力乱串的痛感直击神经,江无月借着何渡的力站直,语气亢奋,“师尊,弟子说的没错吧,他的性命就是世界的性命,他死了,世界就会死。”
萧钰研制的丹药被她含进嘴里,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师尊啊,这世界重置数次,你也跟着轮回数次,如今这些事却忘得一干二净……”江无月走至他身前,“你猜是谁干的呢。”
能控制鬼的世间仅剩两个,不需过多提醒,他自会反应过来。
段怀远脸色变了又变,道:“你为何不受影响?”
江无月:“多亏了我们萧院长,研究数年,调制这能压制灵力紊乱的丹药。”
瞧着她从容自若的样子,段怀远双眼微眯,“你明知方执会杀了你,也知那小子会殉你?!”
江无月摸摸鼻子,“呃……那倒不至于,我也没想到方执会那么尽职尽责的守在洞口蹲我……”
段怀远:“……”
话音落,江无月一掌击出,这次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段怀远结实砸进墙里。
镰刀脱手,在地上摔得四碎。
眼前一幕太过熟悉,江无月忽然不知该作何表情。
风水轮流转,当年江无月被拍飞嵌进墙里,手中木剑碎成渣,如今竟也有她反过来打飞段怀远的时候。
她道:“你教徒弟的方式真烂。”
段怀远擦擦鼻血,“呵,那不也教出你这个九品了。”
江无月握紧拳头,另一只手拍出第二道灵力,石墙不堪重负,连人带墙一并凹陷坍塌。
墓室里,断墙残垣,飞石四溅,段怀远被碎石堆掩埋,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定定看着木棺,忽然笑了,“你十岁那年问我为何厌恶你,我想起来了。”
江无月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下意识攥紧衣角,只听段怀远嗓音略带沧桑地道:“因为你杀不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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