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听得好笑。
不久前她刚被抹了脖子,死亡的感觉还印刻在脑海里不散,如今告诉她不会死,简直在把她的智商拿出来耍。
段怀远不咸不淡瞥她一眼,“天道说你是灭世的‘反派’,那时我并不知剧情的力量,想尽办法杀你,可结果却不尽人意,哪怕你被你父母丢下悬崖,你依旧没死。”
“父母?”江无月浑身一凛,抓住他的衣襟,尾音颤抖,“什么父母,我不是被抛弃的吗,你说清楚!”
“咳咳咳……”段怀远咳嗽几声,白花花的头发染上了血色,“当年你五岁,我用尽手段找到你的位置,欲杀之,你父母加以阻拦,不敌我,只好抛下悬崖为你寻一线生机。”
江无月喊道:“那他们呢?!”
段怀远:“我杀了。”
刹那间,江无月的脸庞染上怒色,她发疯地掐住他的脖子,指节深陷。
“为什么?!为什么!”
段怀远挤出几个字:“碍手碍脚,扰我大业,自然要杀。”
江无月脸上血色尽数褪尽。
相处数十年的人到头来是自己的灭亲仇人,巨大冲击让江无月的脑袋痛得要炸开,理智也尽数崩塌。
她的指尖愈发用力,段怀远的骨骼发出错位的咔咔声。
即将断裂之际,忽然一道人影行至,一把将一人一鬼分开。
江无月沉下嗓音:“段暄!你让开。”
段暄喘着粗气,拦在中间。
他身上的衣服破得像抹布,浑身是土,后背还扛着个不省人事的萧钰,瞧着十分狼狈。
段暄简直要疯了,他先是把要死不活的萧钰抬上来,想找到几人集合,却接连踩中数个陷阱,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就看着这几个人又打起来。虽不知为何局势逆转,但他还有很多事想跟段怀远问清楚,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掐死。
“你……你先冷静下。”段暄干巴巴地道。
“冷静?”江无月眼睛充血,指着段怀远,“他杀了我父母,又把我捡回去,隐瞒真相数年,日日像逗一条狗那样对我,你叫我如何冷静?!”
江无月嫌少有情绪外露之时,段暄怔了怔,嘴唇嗫嚅半晌说不出话。
她进一步,段暄就挡一步,他冲何渡疯狂挤眉弄眼,后者装瞎看不到。
段怀远:“段暄,上一边凉快去,让她过来。”
段暄急了,“父亲!”
段怀远:“让你去你就去,再不走我日后天天入你梦扮鬼吓你。”
段暄眉头皱到一块,终是退到一边。
碎石之下,段怀远费力动了动,寻了个略舒服些的姿势,他没有选择站起来,不知是因为没力量,还是不想。
江无月来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有什么遗言吗?”江无月道。
“很多,”段怀远笑了笑,指了指在场的其余几人,“叫他们离开,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尽数告知你。”
何渡抓住她的手,江无月回他一个相信她的眼神,何渡抿紧嘴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其余人也零零散散跟着离开。
一时间,偌大的地道只剩两人。
“因为我是罪人,所以你厌我,又因我杀不死,所以你更是拿我当肉中刺。”
江无月嗓音干涩,“可是我呢,我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她是所谓的“反派”吗,只是因为她有可能灭世吗?
江无月心里清楚,只是因为这个。
当初飞升失败得知何渡未来的所作所为时,她也动过要杀死他的念头,如果换成她是段怀远,她也许也会如此。
如今说这些只是不甘罢了,不甘心被命运摆弄一生。
……
段怀远闭了闭眼,“变成鬼后,我的记忆缺了很多,记不起我为何要捡你回宗,也说不清你为何没有灭世。”
他定定道:“有一点你要记住,剧情并非一成不变。”
江无月神情有些变化,这与他曾说的“结局注定”一说完全相悖。她道:“你脑袋是撞坏了吗?”
段怀远:“呵,是撞好了,不然根本记不起来。”
如果段怀远所言为真,何渡的结局可以改变,其他人也不用死。
江无月眉头紧蹙,“那好,如何才能改变剧情定数?”
许久不见回应,段怀远仰天看着头顶的石墙,目不转睛,仿佛那个犄角旮旯有什么宝贝似的。
江无月深吸一口气,再次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的构造。
忽然,一阵轻微的震响传来。
从头顶发出,震感愈发强烈,只见石墙上划开一道巨口,裂痕从墙角延伸到墙根,还在往周围扩散。
经过层层打斗,地道终于要塌了。
江无月当机立断,去扒压在段怀远身上的石块,他看了眼埋头挖人的江无月,笑道:“挖我做甚。”
江无月眼也不抬,“别多想,你话还没说清楚,就这么死了太亏。”
段怀远:“清音院有我留给你的信,你如今已是九品,能看懂了。”
江无月厉声道:“谁要看你那乱七八糟的字!”
“唉。”
段怀远极轻的叹息掩埋在墙体碎裂的声响里,眼看头顶的石墙要落下,他汇聚最后星点力量,把江无月推开数丈远。
江无月瞳孔骤缩,她抬起手,却什么都没抓到。
……
地道开始坍塌,落下的石墙将前后的道口隔开。
段怀远从砂石中爬起,拖着被压断的腿来到棺木前,瞧着里面的尸骨,那宛若面瘫的脸有些许动容。
他俯身钻入,棺木很大,两人合躺绰绰有余,他却像怕压到尸骨一般,贴着木板边侧躺下来。
鼻尖充斥着浓郁的梅花香,他瞧着她,眼里亮起些许星光。
“梅娘,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
“晚了这么多年,你等急了吧,等见面随你怎么打骂都行。”
“哈哈,没有说你脾气差的意思……”
咔嚓一声,棺木盖被砸出一道裂口,不断有砂石渗透,段怀远抬手附上她的心口,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骨骼。
“对不起啊梅娘,你的愿望我只实现了一半,剩下的要看那几个小辈了,希望你不要怨我……”
“……”
最后一语毕,地道彻底塌陷。
**阁失去支撑,楼身偏移,在阵阵尘土轰然倒塌,发出的巨响令整座凌云宗弟子齐齐惊惧。
“快!快去救人!”
弟子们听说下头埋了人,纷纷抄起家伙开始挖,可这**阁高耸入云,用料颇多,一旦倒塌就成了座小山,想从一片废墟中挖出人堪比登天。
江无月动动手指,艰难掀起眼皮。
身上的重量如千钧,压得她喘不上气,前后左右堆满碎石,她只能透过石块间的缝隙向外看。
隐约瞟到几抹来救援的影子。
恍惚间,她又回到十五岁那年,在洞穴时她也是这样被压在下面,没有力气,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悬着一颗心等待。
鲜血淌进眼里,仅剩的丝丝光景被染成血红。
江无月的手卡在外面,做不到抽回来擦擦眼角,她无奈地叹口气,心道:好在段怀远叫其他人先行离开,不然都要被一起埋进来了。
可惜**阁毁了,还有一小部分**她还没看过呢。
地道里的机关也没来得及研究。
哦对,绝尘剑是不是也被埋了,这剑跟着她真是受苦。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煎熬,江无月天马行空地想着,并打算找点事做。
“我……咳咳……”
江无月放弃发声呼救,转而扭动手腕,捻起一颗小石子。
“哒哒哒。”
两石相交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外界吵吵嚷嚷的杂乱中就像蚊子叫。
总归聊胜于无。
万一哪个耳朵立着的发现她了呢。
不知过去多久,江无月敲击的速度愈发缓慢,声音也轻到听不见。
眼角的血糊得更多,一层干掉又流下新的一层,视野完全受阻,甚至分不清黑天白天。
忽地,手中一滑,石块骨碌碌滚走了。
江无月有些懊悔,艰难移动手腕,在仅限的活动区域找新的小石头。
石头没摸到,她摸到一手湿滑。
触感冰凉,骨节分明。
是一只手,上面落了不少血,摸着又黏又滑。
江无月第一反应就是意外卷入坍塌区域的无辜弟子。
“喂……你没事吧?”话音刚出,江无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又沙又哑,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正在扒拉石块堆。
江无月拍了拍那只手,劝道:“喂,那个谁,你坚持一下,一会就救到咱们这了,得按顺序来。”
“为什么要按顺序?”
江无月耳鸣不止,她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嗓子没事,是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能连别人的话都听不清呢。
好不容易有人搭话,江无月道:“因为跳着救的话,其他人心里会不舒服。”
“可是你受伤比较重。”
“无事,反正我也死不了。”
“可是你会疼。”
江无月指尖一蜷,她不是十五岁的孩子,早就过了怕疼的年纪。
可听到这话,没来由的感觉在心里翻腾,弄得她眼眶滚热。
那头的人见她不说话,手里动作更快,石块噼里啪啦往外扔。
一束光打进来,江无月闭了闭眼。
一血肉模糊的手捧起她的脸,身子微微前倾,替她遮住刺目的光线。
“师尊,是我,我来了。”何渡搬开压着她的书架,抹去她眼角的血泪,语气轻柔又带着歉意,“久等了。”
“不久,你来得刚刚好。”
时隔十二年,江无月终于等到了拉她走出废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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