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御酒楼人声喧嚷，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在楼阁之间缓缓弥漫。
二楼靠窗的雅座之中，贺庚明与周煜早已落座。
韩彩青一身大理寺官服，束起长发，刻意收敛了平日的声线，扮作随侍的青年官吏，安静地坐在一旁。
三人不动声色，目光时不时扫过大堂往来的宾客，暗中留意着酒楼里每一处异样，想要寻到李堰生前常来此地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顺着木梯缓步而上。
清风来了。
女子一身浅碧罗裙，身段窈窕，眉眼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柔媚。
她并未四处张望，径直穿过喧闹的桌椅，目光略过周煜，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贺庚明身上。只是擦肩而过韩彩青身侧的刹那，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仅仅是匆匆一瞥，她一眼就看出来韩彩青是女扮男装。
可清风没有声张，仿佛什么都未曾发觉，唇角噙着甜软的笑意，轻车熟路地走到贺庚明身侧，顺势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贺少卿，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好？”
她的声音甜甜软软，带着熟稔的亲昵，手肘轻搭在桌面，一双眼眸直直望着贺庚明，全然将身旁的韩彩青视作无物。
贺庚明指尖一顿。
在这一刻，他心底下意识生出一丝预判。他以为以韩彩青少女的心思，大抵会默默退到一旁，心底生出芥蒂，暗自别扭，把委屈全都藏在心里，独自憋着闷气。
但是，事实证明，贺庚明错了。
韩彩青从来不会因为旁人的举动，就无来由地心生芥蒂、暗自别扭，更不会平白让自己受半分委屈，凭空存下半分疑虑。
她脾气素来温和，待人向来留有余地，可这不代表，她是可以被人无视、肆意冒犯的善茬。
她垂着眼，看着手里拿着的一双木筷，没有一句质问，也没有半句冷嘲。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韩彩青五指微微用力，单手便将手中结实的木筷从中硬生生折断。
断裂的木刺划破掌心，细碎的血珠立刻顺着指缝缓缓渗了出来，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之上。
“嚯！”
周煜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往后微微一仰，差点碰倒手边的酒杯，惊呼声几乎没有压住。
清风浑身一颤，肩头猛地一缩，方才脸上甜美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吓了一大跳，怔怔地看着桌面上断裂的筷子与那一抹刺目的血色，一时竟忘了开口。
就近伺候的店小二闻声快步赶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小心翼翼开口：“客官啊，这筷子，你得赔的哈。”
满桌的动静终于拉回贺庚明的思绪。
他目光骤然落在韩彩青流血的掌心，眉峰骤然蹙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疼吗？”
……你说呢？
韩彩青面色沉沉，一张脸黑得像覆了一层寒霜。她没有抬眼，也没有回答贺庚明的问话。
她只是垂下手，取出怀中干净的帕子，面无表情地擦去掌心上不断溢出的鲜血。
自始至终，她没有理会任何人。
周煜见状，也不由得慌了，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倾，连忙出声劝道：“喂嘿，这伤口看着可不轻，不用去看看医生吧？”
韩彩青将染了血迹的帕子随手攥在掌心，抬眸，目光平静，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不必。”
短短两个字，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酒楼里周遭的喧嚣仿佛在此刻悄然淡去。清风坐在原地，手足无措，方才那副从容亲昵的姿态荡然无存。
她这时才恍然意识到，眼前这名女扮男装的姑娘，绝非可以随意轻视的角色。
贺庚明望着她紧抿的唇线，还有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中已然明白。
她没有哭闹，没有争执，可这折断的筷子，已经把她全部的态度，说得明明白白。
店小二收好断成两截的木筷，又得了周煜递来的碎银，嘴里嘟囔两句，转身匆匆下楼。
桌边短暂的骚动渐渐平息，可空气里紧绷的那根弦，半分也没有松弛。
掌心里细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迹已经被帕子按住，只是指根依旧沾着淡淡的红。
韩彩青缓缓抬起眼，方才覆在脸上的寒霜骤然敛去，眼尾微微一挑，眯起双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锋芒的浅笑。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出鞘前敛住寒光的利刃。
“听说清风姑娘是这麒御酒楼的花魁。”她语气轻缓，音量不大，刚好能让桌上几人听得清清楚楚，“依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清风眉眼柔婉，一颦一笑皆能勾人心神，平日里往来的达官贵人无不对她百般迁就，正是因为她这张脸，她才能在鱼龙混杂的麒御酒楼站稳脚跟。
但是韩彩青本就生得极好，眉目利落明艳，就算一身大理寺官服束起了女子的柔媚，那份与生俱来的容貌底子依旧压不住。
论容貌，她不输清风；论心性，她闯荡江湖，遇事果决，一身傲骨从不会轻易折腰。她的确有说出这句话的资本。
清风脸上的甜意彻底褪得干净，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愠怒的绯红。
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方才一言不发、折断木筷的人，会如此直白地出言相讥。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上几分尖锐，当即回嘴。
“阁下凭什么这般评价我？我与贺少卿相交多年，乃是满城人人称道的知己，这份情谊，旁人岂能懂得。”
她刻意加重了“知己”二字，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贺庚明，试图搬出二人过往的交情，压下韩彩青的气焰。
韩彩青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知己？”她稍稍侧过头，目光坦荡地望向贺庚明，随即又落回清风身上，“我倒不觉得，堂堂大理寺少卿，会迎娶一位酒楼青女为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冲击力却十足。
“老天爷……”
一旁的周煜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几乎想要假装自己并不在场。
他万万没想到韩彩青说话会这般不留情面，火药味一瞬间就到了顶点。
清风瞬间急了，身子猛地从座椅上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又急又委屈：“你——！你不过是……”
她正要将话脱口而出，想要揭穿韩彩青女扮男装的身份，想要争辩二人之间的婚约名不正言不顺。
一旁始终沉默静观的贺庚明终于开口。
他眉峰微蹙，神色沉静，只淡淡看向清风，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别说话了。”
短短四个字，并不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威严。
清风僵在原地，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贺庚明，方才心头那点底气，顷刻间消散大半。
她本以为贺庚明好歹会替自己说上一句话，可此刻他选择制止的人，是她。
韩彩青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按着掌心的伤口，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继续出言讥讽，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贺庚明的视线从清风身上收回，转而落在韩彩青那只受伤的手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只是当着外人的面，没有再追问伤势。
“今日我们来此，是查案。”他声音平稳，将方才剑拔弩张的话题直接斩断，“私事，不必在此争执。”
一句话，便定下了基调。
清风咬着下唇，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满心不甘，却不敢再违背贺庚明的意思。
她深深看了韩彩青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不服，还有一丝隐晦的敌意。
周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只觉得这麒御酒楼，远比自己想象之中要热闹得多。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场交锋，远远没有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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