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二楼的空气还残留着方才交锋过后的紧绷气息。
清风抿紧嘴唇，端坐一侧，胸口依旧带着未平的怒意，一双眼睛时不时斜斜地瞟向韩彩青，那目光带着不甘、嫉妒，还有几分尚未收敛的敌意。
韩彩青没有再开口挑衅，可周身那股不肯示弱的气场，丝毫没有减弱半分。
断裂筷子留下的小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可暗流依旧在这一方酒桌之下悄然涌动。
贺庚明没有继续纠结方才二人的口舌之争。他目光微侧，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的周煜，飞快地递过去一道眼色。那一眼极为隐晦，旁人几乎难以察觉，只有与他搭档多年的周煜瞬间会意。贺庚明的用意十分清晰：由周煜出面周旋问话，他则趁机查看韩彩青掌心的伤口。
方才韩彩青徒手折断木筷，木刺划破皮肉，鲜血浸染了一方帕子。虽说她嘴上说着无妨，可贺庚明心里清楚，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发炎。
他不再耽搁，伸出手，径直朝着韩彩青那只受伤的左手探去。
指尖刚刚触到她手腕的布料，韩彩青下意识手腕一翻，抬手轻轻往回一打。
力道不算重，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像是在嗔怪他方才没有立刻站在自己这边。
可她手上有伤，动作到底慢了半拍。
贺庚明早有防备，指尖微微收拢，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温热有力的手掌将她的手牢牢握住，没有给她挣脱的机会。
韩彩青身体微微一僵，还想再挣，楼梯口传来了店小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木盘托着瓷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她心头猛地一凛。
差点忘了。
此刻她一身大理寺官服，还在伪装成贺庚明身边沉默寡言的随从，约定好了要装哑巴，不能开口说话。
若是此刻再闹，一不留神出声答话，身份立刻便会暴露。
韩彩青只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气息咽回去，瞬间收敛了方才那股赌气的姿态，垂落眼帘，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任由贺庚明握着自己受伤的手掌。
店小二捧着满满一盘刚出锅的菜肴走上二楼，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将一盘盘酒菜轻轻摆在桌面上，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殷勤笑意，放下菜品之后，便躬身退到一旁，转身下楼。
店小二还在近旁，韩彩青垂着头，一言不发，彻底进入“哑巴”的状态，连眼神都尽量收敛锋芒，只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方才那个言辞锐利、徒手折断木筷的少女从不存在。
周煜瞧着二人之间这一番无声的拉扯，干咳一声，适时接过话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牵引到案子之上。
他侧过头，看向依旧面色不快的清风，语气尽量平和，不带半分针锋相对：“清风姑娘，冒昧一问，近来这麒御酒楼之中，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清风闻言，缓缓收回落在韩彩青身上带着敌意的视线。她瞥了一眼贺庚明，又看了看默不作声、低垂着头的韩彩青，心底纵使满是不悦，却也不愿在查案一事上刻意隐瞒。她在这座酒楼沉浮多年，见过太多藏在酒杯与笑语之下的秘密。
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哼。”
一声轻哼过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大堂之中往来客人的耳朵。
“这麒御酒楼，表面上只是一处寻常风月酒肆，可内里藏的东西，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来往此处的人鱼龙混杂，朝堂之中蛰伏的暗线，四处漂泊的江湖散人，不少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歇脚，交换消息。三教九流，齐聚于此，没有人能说得清每一位客人背后藏着怎样的身份。”
说到这里，清风顿了顿，目光望向长廊最深处那一道紧闭的房门。
“尤其是二楼最里侧的那一间雅间。近一段时日，日日都有人提前出钱包下，可那雅间之内，却从来不见真正的客人露面。送进去的酒菜时常原封不动地再端出来，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半分交谈之声，实在是极为蹊跷。酒楼掌柜也曾起过疑心，只是对方出手阔绰，从不少给银两，掌柜不愿惹上麻烦，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句话一出，周煜神色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就连一直任由贺庚明处置伤口的韩彩青，心神也瞬间从方才的小别扭之中抽离出来。
她不再在意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痛，也暂时放下了与清风之间那点小小的嫌隙。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任由贺庚明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块已经沾血的帕子。
贺庚明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指尖动作轻柔，小心地将嵌在伤口边缘细小的木刺挑出，再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之上，最后取来干净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将她的手掌包扎妥当。
他的目光大半落在伤口之上，可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少女的动静。
而韩彩青抬起眼，不动声色地开始仔细打量整层二楼。
长廊蜿蜒向深处，两侧一间间雅间依次排开，不少房门敞开，里面传来饮酒笑谈之声，唯有最尽头的那一间房门紧紧闭合，门外没有仆役伺候，安静得有些反常。
木质的房门厚重，窗纸颜色偏暗，从外面完全看不清屋子里面藏着什么。长廊之上，偶尔有酒楼伙计提着食盒走过，可没有人敢随意靠近那一间雅间。
她缓缓扫视四周。
来往的客人神态各异，有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有人独自坐在角落，看似饮酒，实则目光时刻留意周遭动静；还有几人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周身带着常年行走江湖才有的警惕气息。
正如清风所说，这里果然鱼龙混杂，处处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丞相李堰生前频频到访此地，绝不会只是单纯为了饮酒享乐。
那一间日日被人包下、却无人露面的雅间，极有可能就是整条线索的关键。
韩彩青的指尖下意识微微蜷了蜷，刚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之中，阴阳纸术士诡异的身影、李堰满门惨死的惨案、那一缕凭空消散的青烟，一幕幕在她心底闪过。所有的疑点，似乎都隐隐汇聚在了这座麒御酒楼之中。
一旁的清风，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打量韩彩青的目光。
她斜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这位女扮男装的少女。
看着贺庚明低头，专心致志替她包扎手掌的模样，看着韩彩青明明一言不发，眼底却藏满锐利的观察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在她心底不断蔓延。
她认识贺庚明许多年，自认是最了解他的知己，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贺庚明会对谁如此上心。
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韩彩青，偏偏做到了。
清风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紧紧攥住了裙摆，指甲深深陷进布料之中。
她依旧斜睨着韩彩青，眼神里的敌意丝毫没有褪去，只是碍于贺庚明方才的警告，不敢再出言挑衅。
周煜将清风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默默记在心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长廊尽头那间紧闭的雅间，低声开口追问：“可知晓，是谁一直在包下那间屋子？”
清风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银两都是由一个戴着帷帽的黑衣人送来，从来不肯露出真容，交代一句不许旁人打扰，便立刻离开。没有人见过他的样貌，也听不出对方是男是女。”
贺庚明这时刚好将最后一圈布条系好，轻轻松开韩彩青的手。
他抬眼，深邃的目光同样落在那间最内侧的雅间之上，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
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似乎正将他们一点点牵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之后。
几人话音刚落，楼梯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名方才送过菜肴的店小二快步走上二楼，躬着身子，径直走到清风身侧，压低声音恭敬说道：“清风姑娘，雅间那位客人有请，想请姑娘过去陪酒。”
清风眉头微蹙，却没有当场回绝，只淡淡应了一声：“稍等。”
店小二得了答复，不再多言，躬身行礼之后，便转身下楼等候。
狭小的桌边瞬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韩彩青依旧没有开口说话，还维持着哑巴的伪装。
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微微一斜，目光轻飘飘落在清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
她不必吐出半个字，那眼神里的意味便已经展露无遗。
周旋于酒楼之中，日日迎来送往，陪酒待客，混迹在无数男人之间。
这般身份，这般处境，又哪里有半分资格，去痴心妄想嫁给堂堂大理寺少卿贺庚明？
讥讽没有一句言语，却比直白的斥责还要锋利，直直扎向清风。
清风身子一僵，指尖狠狠攥紧了裙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股屈辱感顺着脖颈往上涌。
她想开口反驳，可偏偏韩彩青一言不发，所有的怒火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之上，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盛满羞恼，却碍于贺庚明在此处，不敢贸然出声。
贺庚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落在她那只刚刚包扎妥当的手掌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他算是彻底看清了韩彩青的性子。
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说话，待人处事都留着余地，可若是有人惹到她，她从来都不会咽下委屈。有仇必报，半点亏都不肯吃。
唯一的底线，大抵只有打不过的时候，才会暂且收敛锋芒。
眼前这番无声的讥讽，便是她方才被清风挑衅过后，不动声色的回击。
贺庚明没有出言呵斥，也没有开口偏袒任何一人，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一旁的周煜只觉得这张桌子简直就是风口浪尖，两边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会被殃及。
他实在不想掺和这两位女子之间的交锋，干脆选择彻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拿起碗筷，埋头扒拉着桌上的饭菜，一碗接着一碗，闷不吭声地将两碗饭尽数吃完，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只盼着这场无声的对峙能够早点结束。
酒楼大堂的喧闹依旧隔着长廊传来，推杯换盏的笑闹声隐隐约约飘上楼来。
清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她知道此刻不宜久留，若是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落得更加难堪。
她冷冷地扫了韩彩青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裙。
“我先过去了。”
丢下一句简短的话，清风便提着裙摆，朝着长廊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一排排雅间的拐角处。
直到那抹碧色身影彻底看不见，紧绷在桌上的气氛，才终于稍稍松缓下来。
周煜这时才敢悄悄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声向着贺庚明吐槽：“再待下去，我都快要把桌上所有菜都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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