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拐角后，二楼这处靠窗雅座的紧绷气氛，终于尽数散去。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无声交锋的暗涌悄然落幕，周遭只剩下酒楼寻常的喧闹烟火，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冲淡了席间所有的尴尬与戾气。
周煜方才埋头干饭，硬生生吃了两碗米饭，腹中早已撑得发胀。他长长舒了口气，脱离了方才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连忙起身，对着二人摆了摆手。
“你们俩慢慢聊、慢慢吃，我撑得慌，出去楼下逛逛消食，顺便看看楼下往来的宾客，能不能摸出点别的线索。”
说完不等二人应声，周煜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顺着木梯下楼，转眼便消失在人流之中，刻意把独处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了贺庚明与韩彩青。
雅座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了旁人在场，又摆脱了方才对峙的烦闷，韩彩青瞬间卸下了所有沉敛的神色，眼底漾开几分轻快的笑意。
她早饿了，方才一心较劲、伪装沉默，半点吃食都未入口，此刻终于能安心落座，高高兴兴拿起碗筷，打算好好用膳。
她垂着眸，指尖捏着碗筷，动作灵动鲜活，褪去了所有冷锐，只剩下少女纯粹的松弛与自在。
可她刚扒了两口米饭，便敏锐察觉到，一道灼热沉稳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自己身上，未曾挪开半分。
是贺庚明。
他没有动筷，没有查探四周动静，更没有复盘方才清风所言的酒楼疑点，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静静凝望着身前的少女，目光缱绻又专注，带着藏不住的深意。
无人打扰的静谧里，贺庚明的心底早已不复往日的沉稳淡然。
世人皆道大理寺少卿清冷自持、心如磐石，办案铁面无私，万事皆可冷静权衡，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韩彩青面前，他所有的克制与理智，都在一点点溃不成军。
他心悦韩彩青，由来已久。
只是往日里，他始终克制隐忍，恪守分寸。
顾及她向往江湖、不甘困于深闺的性子，顾及二人仓促定下、并非她本心所愿的婚约，顾及她尚且懵懂的心绪，从不敢贸然逾矩，只敢默默守护，静静陪伴。
直到今日，在酒楼席间，他第一次不顾一切，牢牢攥住了她的手。
掌心触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触到伤口细微的凹凸感，那一刻的悸动，真切又滚烫，久久萦绕在心间，散不去。
此刻看着她眉眼舒展、乖乖吃饭的模样，贺庚明的心彻底软了，心底像是被春风揉过，酥酥麻麻的，莫名发痒。
他素来克制有度，向来万事有度、公私分明，可唯独对着韩彩青，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私心。
他不想再做那个恪守礼教、分寸不乱的贺少卿，不想只做护她周全的长辈与搭档。
他想自私一点。
无需顾虑世俗礼法，无需顾及外界流言，不用隐忍心动，不用克制情愫。
就只是简简单单，亲一口眼前这个鲜活灵动、爱恨分明的小家伙便足矣。
这个念头悄然滋生，在心底肆意蔓延，让他目光愈发深沉，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与贪恋。
明显，清冷的恋爱脑贺少卿忘记了自己早上还抱过彩青一事。
韩彩青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却没多想，只当他是在思虑案情，便又低头乖乖吃饭。
她今日闹了一场，动了气，又伤了手，此刻卸下所有防备，模样温顺又软和，全然没了方才怼人时的锋利张扬。
可她饭菜尚未动上几口，窗外忽然掠过一抹轻盈的白影。
扑棱棱——
清脆的振翅声划破静谧，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灵巧地穿过敞开的雕花窗棂，稳稳落在了雅座的木桌边缘。
鸽子脚上绑着细小的竹筒，是师门专属的传信信物。
韩彩青眸光一动，骤然停下了动作。
她险些彻底忘了这件事。
昨日在韩府深宅之中，满心郁结、被婚约束缚、被家事烦扰之时，她曾悄悄提笔，给远在师门的师父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尽数诉说了自己近日的境遇，提及阴阳纸术士的诡异案件，朝堂暗藏的阴谋，还有自己困于深闺、难赴江湖的两难处境，只求师父指点一二。
她本以为师门远在千里，回信尚且需时日，未曾想今日便传了消息过来。
韩彩青立刻放下碗筷，指尖轻柔上前，小心翼翼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素色信纸。
纸面字迹潦草肆意，笔墨仓促，全然不是师父苍劲沉稳的笔法，一看便是年少之人所写。
是她师弟的字迹。
她心头微讶，垂眸细细阅览纸上内容。
寥寥数语，直白简单，却带来了全新的关键线索：
【师父带着师兄外出去了，暂不能回信。不过师姐，我想你们应当速速去替嫁纸人案的柳家一趟，那里藏着纸术案的关键线索，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短短几句话，让韩彩青原本松弛的心绪，瞬间凝重起来。
替嫁纸人案！
正是最初牵扯出阴阳纸术士的诡异旧案，也是一切谜团的开端。
她攥着薄薄的信纸。原本闲适的用膳氛围，瞬间被案情的重压覆盖。
一旁的贺庚明，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眸色沉定下来，语气带着笃定：“柳府？”
韩彩青抬眸看向他，重重点头。
阴阳纸术士的谜团层层叠叠，丞相李堰的蹊跷行踪、麒御酒楼的隐秘雅间、尘封多年的替嫁纸人旧案，三条看似无关的线索，此刻悄然交织，渐渐拼凑出一张巨大的阴谋网。
用过饭菜，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麒御酒楼。
白日里街市依旧喧闹，车马行人往来不绝，他们没有在人多的大街上停留，拐进酒楼侧边一条僻静的窄巷。
高墙遮挡住街上的视线，巷子里安静了不少，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地上轻轻打转，专门用来等候闲逛消食的周煜。
韩彩青下意识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另一只包扎好的手随意垂在身侧，心里还在思索师弟信中提到的柳家旧案。
她垂着眼，正打算开口和贺庚明商议动身的时机，肩头却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还不等她抬头，温热的气息便笼罩下来。
贺庚明俯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来得猝不及防。
韩彩青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放大，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贺庚明自己心头也乱得厉害。说起来实在惭愧，从前年少之时，一次偶然闲谈，清风半开玩笑一般教过他些许这些情爱上的分寸，他那时只当一句玩笑，听过便搁在了心底。
如今他已然二十六岁，从来没有对谁付诸行动，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的时刻，竟是在这里。
起初只是浅浅的相触，他脑海里还依稀记着昔日那几句零碎的指点，鬼使神差一般，舌尖轻轻挑开了她的唇齿。
可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贺庚明骤然顿住。
脑海里那点浅薄的经验到此为止，后面该如何，他全然没有头绪。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定住了。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也不知道应当退开。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巷中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韩彩青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方才满脑子的案情线索，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脑一片空白。
她忘了推，忘了躲，甚至忘了眨眼，只能呆呆地靠着墙壁，任由贺庚明禁锢在她方寸之间。
贺庚明的心跳擂鼓一般，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垂着眼，能清晰看见少女纤长的睫毛慌乱地轻颤，那双总是盛满锋芒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水汽。
他一时进退两难，进，不知该如何继续；退，心底又生出一丝不愿松开的贪恋。
就在这气氛暧昧凝滞的瞬间，巷口传来了由远及近、慢悠悠的脚步声。
周煜逛够了，正准备回酒楼寻二人，一转弯，目光扫到巷子里的一幕，脚步猛地刹住。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出声打招呼，看清眼前画面的刹那，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
完了。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他半点不敢耽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脚底抹油般悄无声息转身，飞快溜得无影无踪，刻意避开了这私密暧昧的一幕，将整条僻静小巷彻底留给了二人。
巷子里瞬间重归死寂。
方才周煜骤然出现的窥视感，让毫无防备的韩彩青心头一慌，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喉头滚动，轻轻咽了口温热的气息。
就是这一瞬细微的动作，她柔软的舌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了贺庚明僵在原地的舌尖。
极轻的一点触碰，却像星火落进燎原枯草，瞬间引燃了方寸之间所有隐忍的情愫。
贺庚明浑身一震，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崩塌。
方才的他还懵懂无措，僵硬停滞，不知进退，可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成了打破所有拘谨的契机。
原本浅淡青涩的吻，骤然加深。
没有刻意的技巧，没有熟练的试探，只剩情难自禁的沉溺。
阴差阳错的一瞬，硬生生酿成了一场绵长缱绻的深吻。
韩彩青整个人抵在微凉的青砖墙壁上，背脊微微发僵，大脑彻底空空如也。她已然分不清自己是想停，还是想继续。
反正贺庚明舍不得停。
他活了二十六年，清冷自持，克己守礼，半生皆被律法、职责、朝堂规矩束缚，从未对谁动过这般偏执滚烫的心思。
唯有韩彩青，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底，让他一次次打破原则，生出无尽私心。
确认巷前巷后再无半分人影，周遭寂静无人窥探，贺庚明手臂微收，稳稳伸出长臂，将身前娇小的少女牢牢圈进怀中。
掌心贴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完完全全将她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他褪去了所有生疏笨拙，温柔又缱绻地加深这个吻。
清风教他的零碎皮毛早已尽数抛之脑后，此刻所有动作，皆源于本心的悸动。
晚风穿过窄巷，撩动两人的衣袂，轻轻簌簌作响。
韩彩青包扎着伤的左手无力垂在身侧，右手下意识轻轻攥住了他身前的衣袍。
指尖微微发颤，连耳尖都红得透彻，滚烫的温度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
她素来洒脱坦荡，敢爱敢恨，可从未经历过这般亲昵缠绵的时刻。往日里怼人时的利落、查案时的锐利、倔强逞强的锋芒，在此刻尽数消融殆尽。
只剩下全然的慌乱、羞怯，与藏不住的悸动。
贺庚明的怀抱安稳又炙热，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吻得很慢、很轻，却极尽缱绻，像是要把连日来隐忍的心动、默默的守护、难言的偏爱，全都融进这一个绵长的吻里。
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结束。
世间喧闹尽数被高墙隔绝，此刻这一方小小窄巷，天地之间，只余他与她二人。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分寸、所有的世俗礼教，全都暂时被抛之脑后。
他只要怀里这一个小家伙。
不知过了多久，贺庚明才缓缓放缓动作，极轻极缓地松开她的唇齿，却依旧没有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他微微垂眸，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微微急促，嗓音低沉沙哑，染着未散的缱绻暖意。
“彩青……”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柔得能溺死人。
韩彩青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还在不住轻颤，整张脸红得像染了晚霞，久久不敢抬眼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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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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