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晚风徐徐掠过青砖地面,吹散了唇齿间残留的温热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萦绕未散的暧昧缱绻。
贺庚明缓缓撤开相抵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依旧拂在韩彩青的眉眼间。
他长臂还轻轻圈着少女纤细的腰肢,没有彻底松开,眼底盛着未褪的温柔沉色,定定望着怀中泛红脸颊的小姑娘。
良久,一直紧闭着眼、浑身紧绷的韩彩青,才轻轻掀开了眼帘。
一双清亮剔透的眸子干干净净,带着未散的水雾,一瞬不瞬、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贺庚明。
她眼底没有嗔怒,没有羞怯躲闪,只有一片直白又懵懂的怔然,像是还没从方才绵长缠绵的吻里回过神来,怔怔地凝望着眼前这个人。
贺庚明被她这直白坦荡的眼神看得心头微痒,喉间微滚,放轻了语调,嗓音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怎么?”
韩彩青眨了眨眼,她老老实实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没有什么,好热。”
简简单单几个字,直白又纯粹,褪去了她平日的锐利倔强,只剩少女情动后的慌乱与羞涩。
贺庚明闻言,低低一声气笑。
分明是情难自禁相拥相吻的两个人,到头来,唯独他一人沉溺心动、辗转缱绻,怀里的小家伙,到头来只觉得热?
反正他不信。
又无奈,又好笑,心底的柔软却被彻底揉开。
他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往后退开半步,给她留出喘息的余地。
高大的身影立在巷中,眸光温柔地落在她泛红的小脸之上,静静看着她平复心绪。
晚风穿巷而过,撩起韩彩青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几分燥热。
她垂下手,拢了拢身上规整的大理寺官服,眉眼间的怔忡慢慢褪去,心头纷乱的情绪翻涌不休。方才那一吻太过猝不及防,太过缠绵滚烫,打乱了她所有的心思。
她素来清晰自己的本心,向往江湖辽阔,无拘无束,不愿困于深宅婚约,不想做笼中雀。
可偏偏遇上贺庚明,一次次心动,一次次依赖,一次次情难自禁,让她坚守已久的江湖情怀,开始摇摇欲坠。
江湖要闯,一定得闯。
但是那时贺庚明怎么办?会等她吗?
她微微抿唇,低着头,声音细碎,小声嘀咕起来。
字句轻轻浅浅,散在风里,执拗极了:“……江湖人啊,心怀山河,本该肆意闯荡,不受婚嫁拘束的……”
她还在纠结自己的本心,纠结江湖与情爱的取舍,纠结那份不愿被婚约困住的自由情怀。
字字句句,皆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挣扎。
贺庚明原本温柔含笑的眉眼,闻言瞬间又是一声失笑。
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
方才是谁被吻得浑身发软、手足无措,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松开?
是谁眼底慌乱羞怯,连对视都怯生生的?
偏偏温存过后,转头就开始念叨自己的江湖情怀,一副满心奔赴山河、无心儿女情长的模样。
这小家伙,永远嘴硬心软,别扭得可爱。
他望着她垂首嘟囔、故作坚定的模样,深邃的眼眸里盛满宠溺的笑意,周身沉稳冷冽的气场尽数消融,只剩满满的纵容。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故意顺着她的话,慢条斯理开口,“江湖辽阔,山河万里。”
韩彩青听见他附和自己,微微抬头,眼底带着一丝认真,正要接着诉说自己的心意。
可下一秒,就听见贺庚明话音一转,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笃定的深情:“但你的江湖,往后可以算我一个。”
韩彩青猛地一怔。
所有纠结心底的取舍、迷茫,在这一句话里,瞬间乱了分寸。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底认真又温柔的神色,一时竟忘了言语。
是啊,她向往江湖,从未想过为任何人停留。可若是身边之人是贺庚明,那束缚她的婚约,似乎就不再是冰冷的枷锁……前路的山河万里,也好像多了一份滚烫的期许。
但好像不太对……
巷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逛够了、又不敢贸然上前的周煜,在巷口探头探脑,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汇合。
方才他跑得飞快,可迟迟不见两人出来,生怕耽误查案正事,只能硬着头皮折返。
贺庚明闻声,收敛了眼底的缱绻温柔,恢复了平日大理寺少卿的沉稳模样,只余光依旧温柔地凝望着身前失神的少女。
“人回来了。”他轻声提醒。
韩彩青瞬间回神,猛地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飞快敛去脸上的绯红,强行端起神色,努力找回平日冷静机敏的模样。
只是耳尖迟迟不散的红,还有微微急促的呼吸,彻底出卖了她方才的慌乱与心动。
巷口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周煜扒着砖墙边,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暧昧画面还刻在他脑子里,他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尴尬,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生怕自己方才贸然闯入,坏了两人的氛围,也怕撞上贺庚明沉下来的脸色。
等看清巷里两人已然分开、神色恢复如常,没有半分方才的缱绻暧昧,他才硬着头皮抬脚走进窄巷,脸上挂着几分局促的笑意,尴尬地抬手打了声招呼。
“那、那啥……我回来了。”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眼神飘忽,压根不敢往韩彩青和贺庚明身上落,全程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活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巷中温柔旖旎的气氛彻底被冲淡,只剩几分清爽的晚风拂面而过。
韩彩青本就脸颊发烫、心绪纷乱,被周煜这么一打扰,更是浑身不自在,连忙别开视线,假装整理身上规整的大理寺官服,掩去眼底未散的羞怯。
贺庚明神色淡然,早已褪去方才温柔缱绻的模样,恢复了大理寺少卿一贯的沉稳冷静,神色端正,看不出半分私情波澜,仿佛方才巷尾缠绵的深吻只是一场虚妄。
周煜干咳两声,强行压下心底的尴尬,赶紧将话题扯回正事上,不敢再多纠结方才的私事:“我方才在楼下打听了一圈,问了酒楼好几名伙计。那二楼最里侧的蹊跷雅间,白日里向来无人登门,门窗紧闭,半点动静都没有,只有晚上才会有人过来、启用房间。咱们现在就算守着也没用,查不出半点线索。”
说完他抬眼看向二人,试探着问道:“咱们……现在先去干什么?是就地等候入夜,还是先去别处查探?”
街巷人来人往,喧嚣依旧,麒御酒楼的暗流只能暂且搁置。
贺庚明目光微沉,顺势将方才收到的新线索娓娓道出,声音沉稳清晰:“方才我们在楼上收到一封师门传信,是彩青师弟所写。”
他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韩彩青,继续缓缓细说:“彩青昨日心系纸人诡案与朝堂谜团,曾提笔给她师父写信求助。她师父与师兄外出查案不在师门,师弟代为回信,给到了一条关键线索。”
“当年闹得满城风雨、草草结案的替嫁纸人柳家案,内里疑点重重,绝非坊间传言的鬼魅作祟那么简单。师弟特意叮嘱,让我们即刻前往柳家旧址探查,那里藏着阴阳纸术士一案的关键伏笔。”
这番话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尽数说明,没有半分遗漏。
周煜闻言瞬间正色,彻底抛去了方才的尴尬神色,眼神瞬间严肃起来,重重点头应声:“行!”
他素来知晓阴阳纸术士一案的诡谲凶险,也清楚这桩旧案是所有怪事的源头。
当初柳家替嫁之夜,纸人代新娘拜堂、夜半闹出凶煞怪事,结案潦草,疑点丛生,这么久以来始终是悬在众人心头的谜团。如今有了明确线索,自然不能耽搁。
“既然夜里才能查酒楼,那我们现在正好腾得出时间。”周煜快步站直身子,摩拳擦掌,“先查柳家旧案,两头线索并行,刚好能对上!免得白白空等一下午。”
韩彩青站在一旁,心绪也彻底从方才的儿女情长中抽离出来。
指尖轻轻碰了碰掌心包扎好的伤口,细微的痛感让她愈发清醒。
是啊,情爱缱绻只是片刻,可萦绕不散的纸术谜团、潜藏暗处的阴阳纸术士、接连牵扯的朝堂阴谋,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她心底残存的那点江湖与情爱拉扯的纠结,在此刻稍稍平复。
她抬眸看向二人,眼神清亮,恢复了往日探案时的机敏果决。
柳家旧案,是一切的开端。
当年一纸潦草结案,骗过了世人,骗过了官府,却藏下了今日所有的祸端。今日登门,定要挖出被掩埋数年的真相。
贺庚明见三人意见统一,当即沉声道:“事不宜迟,即刻动身。柳家旧址城郊僻静,路途不近,早些前往,方能细细核查线索。待傍晚折返,再来探查麒御酒楼的隐秘雅间。”
一昼一夜,双线追查,环环相扣。
周煜立刻应声附和,率先转身朝着巷外大路走去,主动去街边备好马车。
窄巷之中,再度只剩下韩彩青与贺庚明两人。
晚风轻轻吹过,拂去残留的温热,却吹不散心底悄然生根的牵绊。
贺庚明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褪去公事的严肃,添了几分温柔细碎的暖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还热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让韩彩青刚刚压下去的绯红,又隐隐爬上脸颊。
她猛地抬眼瞪他一眼,唇瓣轻抿,带着几分羞恼的别扭,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别过脸,快步跟上周煜的脚步,快步逃离这让她心慌气短的窄巷。
贺庚明望着她轻快又慌乱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抬步紧随其后。
山河可赴,江湖可闯,真相可查。
而他,也可以伴她左右。
车马将至,前路漫漫,尘封数年的柳家旧案,即将在他们的探查之下,拨开迷雾,露出隐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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