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要把你押回京城的。”
萧净月闻言点了点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五块枣泥糕。她用帕子擦了擦手,拿起一块放到嘴边,面色平淡地咬了一口。
没有咀嚼声,吞咽幅度也小。
吃完一整块,表情没半点变化。
看她吃饭是最没滋味的,霍守白以前就不爱和她一起吃饭。人常说秀色可餐,这位青玉公主的口腹之欲简直低到秀色也难餐。
霍守白用指尖抵着茶壶,随意地问:“你回了京城之后,要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父皇会降罪。”
“你把责任都推到越飞盏身上不就好了?就说他对公主心怀邪念,公然抢婚,你压根不知情,一路都在挣扎求救。”
萧净月摇头。
“怎么,舍不得?”
萧净月还是摇头,“本来就不关他的事,怎么能让他背负这么大的罪名?”
霍守白冷笑一声,眸色发沉,屈起的指节在桌上缓缓地敲了两下,萧净月以为他也想吃糕点,就把油纸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霍守白又一次摔门离开。
他现在真是喜怒无常,萧净月想,上辈子顶多是偶尔发疯。
很快霍守白又回来了,神色有些严肃,“快走!路上巡逻的人明显变多了。”
萧净月连忙起身,腿疼也强忍着,一路跟着霍守白下楼,穿过后院,走到一辆马车面前。
“这是……”
霍守白不耐烦道:“上去。”
萧净月也不多话,费力钻进马车,刚坐下来,霍守白一股脑把一堆东西扔了进去,砸得她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霍守白已经坐在驭位上,驾驶马车疾驰而去。
萧净月好不容易才适应霍守白的驾车速度,在剧烈颠簸中直起腰来,掀开一点帷帘,借着日光看腿边的东西。
有两只牛皮水囊、两包肉饼、一兜黄梨,还有一件玉色绣花的夹袄襦裙。
萧净月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不明白,霍守白一边想要她的命,一边又准备这些。水囊和肉饼还可以解释成他自己吃,这条襦裙,总不可能是他穿的吧。
到底是为什么?
没等她道谢,霍守白就在帘外说:“你现在欠我二十两银子。”
他漫天要价,她也不能反驳。
“知道了。”
霍守白甩动缰绳,“还有皇宫暗道——”
话音未落,从车帘里探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手里攥着一只牛皮水囊。
“你……渴不渴?”
她表达关心实在生疏,以至于霍守白下意识问:“你在里面下毒了?”
萧净月一顿,缓缓收回手,“没有。”
霍守白冷言讥讽:“你以为献个殷勤就能免去皇宫暗道图?”
“我没有这个意思,可我真的记不清,”萧净月努力回忆了一番,脑海中依旧一片模糊,“那条暗道太黑太窄了。”
“那就让越飞盏来,既然他能冒死潜入皇宫救你,再为你画一份地图,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萧净月哑然,她不明白霍守白为何总是提起越飞盏,她和越飞盏的交情不过一次困境中的互济,之后恐怕再无瓜葛了。
“怎么,舍不得?”
萧净月默然良久,“除了越公子,还有一人知晓这个暗道,魏王的管事,谢仲儒。”
“他身在何处?”
萧净月不知道。
霍守白简直气极反笑,“所以你宁愿让我在人海茫茫里找一个谢仲儒,也不愿供出越飞盏,公主,你们两人之间的情谊还真是感人肺腑,闻之落泪。”
他这番话萧净月就更听不懂了。
语气是含着笑的,说到最后又透出几分讥讽来,她宁愿霍守白还像前世那样说些死啊活的,虽然粗俗又烦人,至少她能听懂。
霍守白似乎也不想和她交流,扬鞭加快了速度。
萧净月好不容易适应了颠簸,握住水囊,往帕子上倒了点水,把昨天摔脏了的手腕和额头擦干净,随后又换了衣裳,布料摩擦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声,都被风声掩盖。
洁净的衣裳让她困顿的心绪逐渐平静。
马车渐离人烟,她静静地靠在车壁上,透过偶尔被风吹起的帷帘,看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
很快,她就要回到京城了。
皇城里有什么在等待她,她不得而知。也许怒不可遏的父皇会将她禁足于朝兰殿,她会成为皇宫里经久不衰的谈资。这些她都不在乎,唯一抗拒的是,万一她困在宫中,就没法找容儿了。须得想个办法,再逃出宫。
前世她被困在霍守白的军营里,总想着爬也要爬回到那座千门复万户的皇城。现在霍守白要把她送回去,她竟不想回了。
老天爷真是捉弄人。
而百里之外的宫里,一只青瓷冰纹茶盏落在地上,“咣”的一声,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
“都察院那封信是萧净月派人送的?”
贵妃脸色煞白,指尖止不住发颤:“那封信里提到大大小小的官员近三十人,个个属实,关键是她还特意隐去了兄长的名字,她是什么用意?她是如何知晓的?”
一旁的掌事宫女道:“青玉公主向来城府极深,如今赐了一个不成气候的驸马给她,为了逃婚,她必然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不知,她为何单单隐去大人的名字……”
“不行,她不能回宫。”
贵妃拍案,霍然起身,对跪在一旁的太监说:“吩咐下去,想办法除了青玉公主。”
又叮嘱:“不得惊动禁军。”
“是,娘娘。”
.
车轮碾过石块,萧净月在突然的颠簸中睁开眼。
她竟睡着了。
也是奇怪,前世她与霍守白同床共枕,能连着几晚睁眼等天亮。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这一世的霍守白对她恨意滔天,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她竟能在霍守白身边安然入睡。
正思忖着,霍守白隔着帘子说:“把饼和水囊拿出来。”
她于是统统递出去。
“你一块都没吃?”霍守白问。
“没,我一块都没动过,你放心。”
萧净月等了半晌都没等到霍守白的回答,也不知道霍守白为什么又生气了。
她低头揉了揉酸胀的脚踝,没想到霍守白昨日请的郎中竟是个医术高超的,她还以为这条右腿等同于残了,现在稍微动一动,已经没了昨日那样撕心裂肺的疼。只是偶尔动作大了,伤口处扯着肉,还是一阵腿软。
马车越过一个山头,萧净月察觉到颠簸渐止,她听见霍守白说:“歇一会。”
霍守白拿了两只黄梨,在溪边洗了洗,就站在溪边草地上,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萧净月安静地待在马车里,不动也不出声。
很快霍守白便坐回了驭位,正琢磨着方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脸色忽变,抽出身后长刀,马车里的萧净月也绷紧了身体。
禁军追来了?
霍守白迅速调转方向,加快了速度,可那串马蹄也转了方向,迅速跟上,后路的尽头扬起漫天沙雾,眼看着就要冲过来了。
霍守白抄起车帘,把缰绳交到萧净月手里,命令她:“就这样不要动。”
萧净月立即握住。
霍守白不假思索地跳下马车,准备半路斩杀来人,却听到那人朗声大喊:
“大哥!是我啊,申屠汲!”
萧净月一愣,当即收紧缰绳。
申屠汲?
“大哥,你可让我一通好找啊!”
申屠汲抹了一把汗,气都没喘匀:“老杨说在驿站看见你了,我立即赶过去,刚到那儿,就听掌柜的说你买了辆马车从后院走了,我又一路跟过来,把我累——咦?”
他望向萧净月,眼睛一亮。
“这位是?”
萧净月也望向他。
申屠汲并不像他的姓氏一般威武,他面容清秀,喜好鲜艳的衣裳,最常穿的就是身上这件朱红色的圆领锦袍,前襟绣了金边,身后背着长剑,黑发高高束起。
他向来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他原是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因父亲得罪了官府,家道中落,进京寻亲的路途上又遇山匪,幸有霍守白相救,才捡回一条命。他对霍守白既感激又仰慕,再加上乱世守业艰难,索性放弃安稳生活,跟着霍守白去栎都当叛军了。
申屠汲瞧了一眼萧净月的脸,想到半月前公主大婚的消息传到栎都军营,霍守白听到一半就冲了出去。他突然福至心灵:“大哥,你军状没写完,扔了笔就跑出来,就是为了——”
“闭嘴!”霍守白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指着他的金腰带,怒斥道:“说了多少遍,出来别穿你这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你当自己是少爷还是王爷?生怕别人记不得你这张脸?”
申屠汲很委屈,“大哥你不也换了这件——”
霍守白眼一横,又要抬起手。
申屠汲立即闭嘴,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打量萧净月。
也许是萧净月看起来太过冷若冰霜,他的视线只敢在她的玉色裙摆上打转。
他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这是……”霍守白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青玉公主。”
申屠汲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半晌突然尖叫:“什么?青!玉!公!主?”
萧净月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申屠汲的眼神忽然变得惊恐:“大哥,他们说的那个闯进宫里劫走公主的人,不会就是你吧?那你现在是通缉犯啊!”
“是,“霍守白脸色铁青,把拳头握得咯吱响,咬牙切齿地说,“你现在杀了我,把她抓回去,能领一万两黄金。”
申屠汲撇了撇嘴,“大哥,我发现你自从半个月前受伤昏迷,醒来之后脾气就变得特别坏,我可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霍守白哑了声,把他扯到一边,没好气地问:“你跟过来干嘛?”
“你身子还没有好全,我担心你,而且我是你的义弟,是你的手下,又不是梁大将军的手下,当然是你到哪儿,我到哪儿了。”
“你把起义当儿戏吗?”
申屠汲的眼睛警惕地瞟向萧净月:“大哥,咱们适合在公主面前谈这个事吗?”
“……”霍守白无言以对。
“大哥,栎都出了点事。”
霍守白脸色微变,申屠汲也严肃起来:“将军的两个儿子正在内斗,二公子和朝廷的人暗通款曲,被大公子发现了,二公子又揭发大公子私藏赃物,闹得不可开交。”
“将军有何表示?”
“将军大骂孽子,气得闭门不出。”
霍守白了然地笑了,负手望向远处群山,“看来我暂时是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霍守白也不解释,只是拍了拍申屠汲的肩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永州。”霍守白说。
“为何去永州?”
霍守白不答反问:“申屠,你想不想让天下只剩咱们这一支叛军?咱们一起打造一支云集天下豪杰,力量无人可敌的队伍,如何?”
申屠汲愕然失色,可他向来对霍守白的话深信不疑,只问:“如、如何打造?”
霍守白的眼里满是势在必得,含笑道:“路上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他转头望向萧净月,萧净月独自站在马车边,迎风望着远处山川,青丝和裙摆俱随风飘动,和暮秋景色一般孤寂。察觉到霍守白的目光,她垂下眸,抬手拂过颊边的长发。
“上车。”霍守白说。
萧净月一言不发,转身进了马车。
霍守白把肉饼和水囊扔给申屠汲,随后执起缰绳,继续往南行进。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净月又陷入困倦,耳边时不时传来那二人的谈笑声。
正要打盹时,山路尽头兀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飞沙扬尘,震天裂地。
霍守白问申屠汲:“你的人?”
“不是!我一个人来的。”
霍守白脸色一变,料想是追捕萧净月的禁军,立即说:“申屠汲,你殿后,穿过前面的枫叶林,一起下山,山下有个庄子。”
申屠汲“啊”了一声:“不是去永州?”
“你忘了我是通缉犯?”
“还、还真是啊?”申屠汲大骇,当即抽出长剑,在枫林中策马狂奔。
萧净月从马车的小窗里往外探看,依稀能从那行人的鸦青色衣摆分辨出他们的身份,霍守白猜得没错,是禁军。
禁军已经沿路查到这里了。
霍守白在枫林之中曲折蛇行,半路还解开车套,弃了马车,直接将萧净月提到身前,同乘一骑,向山庄奔去。
谁想那山庄红烛高烧,宾客盈门,笙鼓齐响,树上缠满了大红彩绸,红灯笼从庭院一直挂到溪边,每盏都用金粉描了“囍”字。
霍守白愣住了。
他们竟撞上了一场盛大的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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