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一直持续到天黑。基地没有半点投降的意思,即使已在弹尽粮绝的边缘,仍在做困兽之斗。不过,即使夜幕不降临,天光也不曾真正大亮过。如果不看钟,怕是连时间都难以分辨。沿海一带始终笼罩在海浪般涌动的乌云之下,它们白天已呈现为重墨色,傍晚之后更是成了焦墨色。眼见乾坤再难扭转,E.S.S.C.U.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升气象兵器的威力。雨大得犹如瀑布倒流,风像强盗一样带走了所有力气不如它大的东西。二者相辅相成,发出的响声忽高忽低,震耳欲聋。再好的排水系统也经不住这样灌,一旦开始积水,水位便飞速上涨。可E.S.S.C.U.还嫌不够,他们不满足于单纯的狂风暴雨,又为夜晚的城市招来雷暴。按常理,秋季很少有雷暴。可对气象兵器而言,无中生有根本算不上难事。
由于天气实在恶劣,不适合继续作战,劳特召回了所有人。灵光在强对流天气下作战困难,返程同样艰难。E.S.S.C.U.已经失去了追击的力气,任他们晃晃悠悠地飞走。
基地的电力设施惨遭破坏,地面以上一片漆黑。从空中俯瞰,好似一座巨大的遗迹。灵光们就像蜉蝣一样,漂浮在两层湿漉漉的浓黑之间。闪电时不时从空中划过,有些直通天地,有些像发亮的血管,游走在云做成的血肉之间;一些闪电直率,另一些则含蓄,躲在云后一次次酝酿,直到有人质疑它到底爆不爆发,它才出其不意地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又在刹那之间跌回黑暗。
战况终于告一段落,不需要斗志继续支撑,大家长舒了一口气,或多或少露出些倦意。诺尔文和伊缪过去跟E.S.S.C.U.的正规军没有两样,不仅要驾驶MM,还有许多别的工作要做,体能训练必不可少,所以并不觉得太累。洛斯卡出力比他们多,体力又远不如他们好,精神一旦放松,疲倦和不适立刻显现出来。回赫尔莫德号的路上,她有些恍惚,身体不断向她报警,先是头疼,随后是心慌乏力。对付阿德拉斯塔几乎耗完了她的体力。她庆幸没有追兵,不然她大概很难平安回到船上。
将冥使安特诺尔环收入机库之后,洛斯卡在驾驶舱中呆了许久。赫尔莫德号将风雨隔绝在外,熟悉的说话声和金属声终于替代了自然界的噪音,让人感到安心。外边的声音由缥缈变得真实,她听到诺尔文和伊缪的声音,还有可可的。可可大概是来问伊缪要手环的,她听到可可说“用好没有,该还给我了吧”,又听到“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伊缪想必还得非常干脆,没有跟她讨价还价多用两天。基地已经没用了,他也算得偿所愿,的确不必再借。她想再呆下去该有人来找她了,于是强打精神离开了驾驶舱。
见洛斯卡出来,其他人也不说笑了。大家都看出她疲惫不堪,围过去嘘寒问暖。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诺尔文最先开口。每次洛斯卡对上阿德拉斯塔都弄得很狼狈,他只好跟着担忧。
“不至于,只是有些累罢了。”洛斯卡扶着栏杆故作轻松,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难以令人信服。
“你这哪是‘有些累’,分明快要累死了!”可可抢先走到她身边搀着她。
“哪有那么容易死。”洛斯卡反驳。不过有人依靠,她确实感到轻松了一点。
“领导你这几天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这群手下吧,你好好歇歇。”可可边说边带她往生活区走,一副都替她安排好了的样子。
女孩子们亲亲密密,完全不给男孩子机会。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伊缪遗憾地对诺尔文说:“让大小姐抢先了呢,真可惜,难得有献殷勤的机会。”他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幸灾乐祸。
“献什么殷勤。”诺尔文用手肘捅他,被他轻巧地躲开了。
第二天一早,劳特召集驾驶员们开会。洛斯卡铁定是无法出击了,但作为福尔图娜的首领,她需要了解M.E.D.A.的安排,所以人还是非到不可。
经过一夜休息,被麻痹的疲劳渐渐复苏,她头更疼人更累了。趁着时间尚早,劳特还没来主持会议,伊缪破天荒申请为大家倒茶。
普丽安娜恰巧也去茶水间,才进门,就见伊缪在房间一角捣鼓瓶瓶罐罐。她不想被看见,立刻退了出去。等伊缪忙完了,回头查看来者是谁,她早已不见踪影。想来赫尔莫德号上不会有敌人,伊缪也不打算深究,就当是谁跑错房间或者不愿与他共处一室罢了。
伊缪端着茶水愉快地回到会议室,普丽安娜远远地跟在后头。两处离得不远,普丽安娜来到会议室外的时候,只听到里面传来欢声笑语。她心想,这E.S.S.C.U.的叛徒真懂得收买人心,当初姐姐一定就是这样被他蒙蔽的。想着想着,她又气又难过,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一墙之隔的会议室中,洛斯卡用似笑非笑的眼光看着伊缪把杯子放到自己面前。她的头像裂开一样痛,但不妨碍她调侃伊缪。她问:“你不是不端茶递水的吗?”
伊缪把另一杯递给可可,回答道:“偶尔也能破例嘛。”
“那我的呢?你去都去了,怎么不把我的份一起端上来?”诺尔文不满地问。
“男人没有这个待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此话倒是不假,他对自己也是一视同仁。
“居然是甜的……”洛斯卡尝了一口,不太满意这大概是花草茶的东西。
“甜的有助于缓解疲劳,保持心情愉悦。”伊缪对自己的杰作颇有信心。
“没错,我可以证明!”可可似乎有颇多心得体会要谈。
“没有茶吗?我要喝茶……”
“你不是头疼吗?少摄入点咖啡因吧,老了会骨质疏松的。”诺尔文劝道。
“这不是问题,在骨质疏松前死掉就行了。”洛斯卡不以为意地笑道。
“不要为了这种小事寻死啊!”可可喊道。
“哪能那么容易就死了,说说而已。”
“可能有些冒昧,我以前一直挺好奇的,为什么福尔图娜明明有灵光,当年却没能赢。”伊缪感慨,“现在大概能猜到一点了。”
“知道冒昧还说,你是在取笑我吗?”洛斯卡斜睨了伊缪一眼。
伊缪急忙辩解:“怎么可能?!我只是合理猜测。”
诺尔文以为伊缪想表达洛斯卡他们体力差,不足以维持灵光的能量供给。虽然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也十分赞同,可伊缪还是把原因想简单了。在他熟悉的人中,兰德雷也好,安杰洛特也好,都不是娇弱的人。哪怕那时安杰洛特还是个小孩,也足够皮糙肉厚、筋骨强健。他们没有体力之忧,与灵光的适配度却很一般。当年的福尔图娜有得是年轻力壮的人,甚至不乏军人,但他们谁驾驶涅刻西塔斯谁就死。灵光对操纵者的汲取标准至今仍没有定论,它们有时候像帮手,有时候又像杀手。综上所述,根本原因还得解释为双拳难敌四手。
不久之后,安杰洛特和另外几位M.E.D.A.的驾驶员到了。他们一来,福尔图娜的人便停止交谈。又过了一会,劳特准时到了。见没有人迟到,他很高兴。
M.E.D.A.此行的目标并不只有这座基地,尽管天气条件严苛,他们仍打算乘胜追击,先拿下基地,再扩大战果,好为E.S.S.C.U.的后方制造些混乱,为自己的前方减轻些负担。简单交代完今天的作战内容,劳特宣布散会,随即大家前往机库等待命令。
这回,洛斯卡不必亲自出战,但有些事不能经人转达。可可收回了日蚀,伊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洛斯卡提议将冥使安特诺尔环借给他。洛斯卡问他操作有没有问题,毕竟他跟可可同为Mediumlinker,驾驶日蚀时就像有人指导,冥使安特诺尔环就不同了,所有操作他都得自己判断,半点依赖不得别人。伊缪倍感意外,忙向她保证,自己在费特斯时就已经能运用自如。
二人站在冥使安特诺尔环脚下,洛斯卡摘下手环郑重地递给伊缪。她嘱咐说:“这是我的十三岁生日礼物,你可得好好爱惜。”
伊缪伸出去的手迟疑了,他咕哝道:“我是该接,还是不该接,这有点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吧,又不是送给你。”
伊缪谢过她,接过手环戴上,随后登上了冥使安特诺尔环。
洛斯卡没有马上回房间,她望着冥使安特诺尔环,在等它出击。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灵魂离体。算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将爱机借给别人。可可虽然用过,但那是在有她监督的前提下。她并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可是头突然像裂开一样疼。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头,等待这阵疼痛过去。从昨晚起,头痛一直如影随形,有时候强烈得难以忽视,有时候又仅仅像个背景。它造不成实质的伤害,只是叫人难受。她想自己很快就能习惯了。
正当洛斯卡挨着头疼之际,躲在不远处的安杰洛特来到她身边。机库里到处是遮挡物,想躲藏很容易,安杰洛特又是专业的,更没人发现得了他了。
“怎么学会偷偷摸摸了,印象里你不是这种人啊。”未等安杰洛特来到她身边,她先开口道。
“我来得不巧,不该出来的时候只好躲着。”
“为什么不该出来,是在做坏事吗?”
“我光明磊落,从来不做坏事。不是我的问题。”
“那是我的?”
“你明知顾问。”
“我不知道,请你明说。”
“不想碰见讨厌的人。”
“呵,小心眼。”
神经又刺痛起来,洛斯卡皱起眉头闭上眼睛,等着它缓解。
“很难受吗,要不要医生开点止痛药给你?”安杰洛特关切地问,他很怕在后辈身上看到灵光的不良反应。
“还行。”其实她痛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提醒过你的。”
“是啊,还不止一次呢。可该做的时候我还是得做,你以为我对付她很轻松吗?”
“首领不用冲在最前面吧?她难对付你专心对付她就好了。”安杰洛特劝道。她从遇到莫尔丹特的舰队起就很积极,别人还轮流休息过,她从来不曾缺席。
“不然呢,我又何必当这个首领?看到他们就来气。不过现在你满意了,我连自己的灵光都借出去了,不歇也得歇。”
“什么叫我满意,这是我说了算的吗?”安杰洛特顿了顿,接着说,“没找到你居然会把冥使安特诺尔环借给他,我以为你挺重视它,不出借的。”
“的确很看重,但也没那么看重。反正放着也是放着,谁用不是用呢?如果你要,我也可以借给你的。”她又强调,“优先借给你。”
“免了,都说了我有灵光PTSD。”安杰洛特毅然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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