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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冒牌出租车驶入货车不久,林齐就被迷晕了。后来的事他一概不知。等他恢复意识,人已经被关在一个牢房似的小空间里。囚犯好歹能隔着铁栅栏获知些外界信息,他呢,只能看到四堵惨白的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墙面上却贴了厚厚的隔音材料。是怕他吵闹,告诫他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他吗?绑架他的人对无关紧要的细节考虑得倒是异常周到。大概是因为药效没有完全过去,他的头脑还不十分清楚。朦朦胧胧之间,似乎有一群身着白大褂的人进来看过他几次。他努力想听清他们的交谈内容,可他像沉在水底一样,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没人来的时候,小房间里阒寂无声。寂静叫他产生被流放的幻觉,好像宇宙尽头某个为人所遗忘角落唯独关押着他一人。至于有没有光亮,纯看来访者的兴趣。有时他们慷慨得不屑关灯,有时又吝啬得不舍得让他独享半点光。没有照明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还能呼吸,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被埋进了土里;有照明的时候光线又刺得人眼睛涩头也疼。无论哪样都叫人焦虑,或许他们要的就是他焦虑。

在半梦半醒几番沉浮后,林齐终于彻底清醒。穿白大褂的人陆续又来过几次,发现他不再被药物所制,也不绑他,大概早已认定他没能力逃跑。他借机仔细打量这群人,企图从他们身上得到些基本信息。见他们身上只印着芙洛拉研究所的标志,而没有任何E.S.S.C.U.的痕迹,他确信自己已经到了芙洛拉。就算E.S.S.C.U.参与其中,实际操作应该也是全权委托芙洛拉的。

研究人员对林齐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与好奇,毕竟像他这样的样本不可多得,怠慢就是最大的浪费。时机一到,他们立刻领着他像做体检一样,把各种设备挨个试了一遍。林齐叫不上它们的名字,更说不出它们的用途,只觉得自己像待宰的动物,或是已经分割好的肉,等着检测结果来给自己标个合适的价格,规划自己的用途。一切都由数据和研究所的人决定,换来的利益和成果也全归他们,他这个身体的主人竟没有半点发言权。在他们眼中,他不是人,而是一堆数据。他们就像分析产品一样对他评头论足,随后制定出针对他的调整方案,好让他符合他们的需要。纵使林齐的天赋已经远超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所有Soulreader,他们依旧不满足。在探索的道路上,他们贪得无厌,手头的项目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然则承担风险的不是他们,付出代价的也不是他们,他们的远大理想统统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上。失败带来的挫败感于他们或许就是最大的痛苦,他们的实验对象付出的却可能是性命。生也罢死也罢,在他们眼中都不如他们崇高的事业来得重要,别人的死怎配与失败的悲痛相提并论。

据林齐推测,他失踪少说有一天了,姐姐和福尔图娜的人肯定急坏了。一开始,他还想将计就计,福尔图娜寻找研究所不得,他“有幸”深入其中,踏破铁鞋无觅处,正好借此机会探出研究所的位置,日后再想法子传达给同伴。然而不出半天,他就再也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了。正如哈夫内说的,他是实验材料,既然来到研究所,当然要拿来做实验。穿白大褂的人隔几小时便来一次,填鸭般连喂带注射让他摄入许多药物,还佐以大量物理手段辅助。他们只关注指标,根本不在乎他的身体能否承受。在加班加点的折磨之下,林齐的病情很快开始反复。研究所的人不可能像他姐姐那样呵护他,也不可能像同伴那样照顾他,只要他死不掉,就不管他。

随着药物越用越多,林齐越来越痛苦,咳嗽也日益严重。他开始明白这些隔音材料的用途,或许研究所的人不是怕他大喊大叫,是想防止他自残,他们不想在物尽其用之前失去珍贵的样本。他伏在地上无力爬起,被动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它们一个急促而虚浮,一个纤弱而慌张,混在一起十分杂乱。先前他嫌房间太静,如今他总算能听到一点声音。可惜声音来自他自己,他仍是孤立无援形影相吊。他感到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剧毒,毒液侵蚀着他的血管,炙烤着他的□□,将他本就有限的健康蚕食而尽。疼痛自内向外爆发,痛得他难以忍受。他仿佛已经被蛀空,外观完整的皮囊下包裹的只有痛苦。他时而发冷,时而发热,衣服一次又一次被冷汗浸透。为了实验方便,研究所给他换上了起不到任何保暖效果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早已不知去向。八月的大夏天里,他冷得发抖。即使他蜷起身子缩在角落,痛苦也未见缓解半分。天花板上有红灯规律地闪烁,提醒他这间房间装了监控。他那恶劣的哥哥酷爱看他的笑话,此刻一定躲在探头背后,像观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观察着他。他知道自己逃不出研究所,不让哈夫内如愿是他最后的抵抗。他想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坚强,可他的意识不清晰,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虽然哈夫内说不急着要他的命,林齐却认定自己铁定是有来无回。他比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想念家人和同伴,渴望回到他们身旁。无论是地球还是费特斯,只要别让他死在这里就好。如果难逃一死的话,他希望自己死在有亲人有朋友的地方,而不是这个恐怖的牢房。他明明很累很难受,却睡不着,得不到充足的休息,人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刚来时他希望自己赶快清醒,现在却希望自己多昏迷一会。只有完全失去意识,才是他唯一且短暂的逃避途径。他想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可对没有终点的事而言,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漫长的痛苦像茫茫大海一样望不见尽头,熬过一波迎来的是更强烈的下一波。痛苦从身体映射到心理,叫他逐渐绝望。他想到当年芬尼斯特就是被研究所的人用了太多副作用强烈的药才会死的,他大概也难逃同样的结局。再一细想,或许自己这一死还是划算的。早就听闻阿德拉斯塔觊觎洛斯卡已久,洛斯卡是女孩子,如让她得了手,想必会遭受更多不幸。反正自己半死不活,活着也挺遭罪,不如早点结束,也好少受些折磨,自己死总好过洛斯卡死。

林齐无法辨认现实与幻觉的边界,反正现实和幻觉中他都很痛苦。唯独见到哈夫内时,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前段时间,哈夫内很少露面,现在却出现频繁。他看那些白衣服的人就像鬼魂,而哈夫内是这群鬼魂的头头。他们站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外面的亮光,说着些指标之类他听不懂的话。他们高大的身影无意间筑成一道人墙,衬得墙角下阴影中的他格外弱小。看他们欣喜的表情,似乎连日来的努力有了成果。他们的成功于他们是喜事,于林齐却是灾难。

研究所的人带林齐到他每天都要待上几小时的房间,强按他坐到他惧怕的位置上。每当他坐在这里,他们就会在他身上接许多设备,叫濒临崩溃的他痛不欲生。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在他对面多了一个椅子似的装置,跟他隔着一道半透明的帘子。他用模糊的视线看到椅子上放着一个罩了白布的东西,大小与婴儿相似。林齐觉得很怪异,心想他们该不会连婴儿都不放过吧?不等他思考,他们就在他身上重复坚持了数天的操作。做完前期准备,林齐瘫软在位置上。他没有力气移动视线,只好盯着对面的白布出神。恰好此时,有人升起帘子。另一人走到帘子对面,猛地揭开白布,露出一块巨大的五彩石原石。林齐这才发现,原来原石下的底座是虹金做的。灵光所用动力装置不过水晶球大小,如此大一块抵得过福尔图娜三台机器的总和。他接触到的都是成品,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原石,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惊讶。

哈夫内一声令下,负责操作的人松开束缚,林齐就跌落到地上。不等他喘口气,哈夫内拖他到原石前,接过手下递来的小刀。林齐心里极度紧张,移动这段距离,他的身体被心跳震得哆嗦。他当然预感到危险近在眼前,可惜他的抵抗太过无力,除了激怒哈夫内,起不到任何作用。哈夫内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不让他的手从自己手中逃走。林齐看到他手腕上戴了操纵灵光才会用到的手环。作为一个搞科研的,他动起手来行云流水,一点不比屠夫差。林齐的左手手掌忽如其来传来钻心的疼痛,一道不浅的外伤横贯手掌。温热的血顺着他冰凉的手臂往下淌,很快也变得冰凉。哈夫内抓住他沾满血的左手按到原石上。林齐想将手抽出来,但哈夫内按得太紧,任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接触到原石的瞬间,他觉得有一股非实质性的强大吸力在猛抽他的血。五彩石似乎不仅想通过这道伤口吸干他的血,还想吸干他的生命,把他的灵魂封在石头里。

原石沾到共鸣者的血,发出幽暗的绿光。哈夫内知道实验成功了,甩开林齐失去知觉的身体,抚摸起这块被唤醒的五彩石来。其他几名穿白大褂的人也通过同样的方式感受自己的研究成果。只有个考虑周到的上前去看了看林齐,发现他没了脉搏。

对研究所结构有了大致了解后,诺尔文“跳槽”来这里“工作”。短短两周,他这个不称职的员工已经在同一区域涉足三四家公司,园区中却没人能识破他。白天他按照老办法,用捏造的身份和别人的面孔混在流动性强的底层员工中,夜晚则继续在大楼里探索。他不敢操之过急,生怕碰到Soulreader。气氛之紧张,让他回忆起解救伊缪逃去福尔图娜的那个晚上。研究所的地址变过,但阿德拉斯塔的喜好不会变。看到大楼的布置,诺尔文渐渐想起了零星片段。片段宛如拼图,拼起了他某一时间段的经历,也拼起了他的愤怒。好在探索本身如同一种脱敏治疗,他已逐渐适应,情绪的波动也小多了。

属于研究所的几栋楼结构基本相同,只有一栋造型特殊,与边上挂着医疗公司招牌的矮楼相通。自前天起,这里即使在晚上也灯火通明,怕不是接到了什么大生意。人多了,诺尔文撞见同类的概率自然也高,他不得不调整心态,放缓进度。同时,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摆到眼前:这两栋相连的楼内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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