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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像哈夫内这样的高层原本不需要四处走动,他们就像自己部门的国王,只要呆在属于自己的城池中,通过网络或接收下级递来的报告就好。可这两天项目运作十分高速,阿德拉斯塔又不在,身兼高层与项目负责人的他只得受累奔波于各部门之间督促协调。他忙碌了,研究所从上到下见到他的概率自然变高了。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有他这号领导,借此机会总算认识了。

随他一起出现的,常有其他高层。这道罕见的风景成了一些老员工的谈资,通过介绍他们的身份好向新人炫耀自己的资历——虽然他们连说上话的机会都没有。其实基本信息都在公司简介上写着,只不过鲜有人仔细阅读。就算看过,也没有几个愿意自己的大脑为无用信息让出一席之地。口口相传不同于官方资料的正式,有时还附带着评价和传言。尽管评价是主观的,传言也是真假难辨的,诺尔文却很受用。

经过级级传递,哈夫内的影响到诺尔文这层已经弱化了不少,他能直观感受到的就是工作远比前阶段繁忙。以他的职位,平日里接触的部门无非那几个,人员也多是跟他身份相似的新人或底层,这两天却时不时能见到个大人物。虽是假雇员,诺尔文却比真员工还要了解这群高层。他看到他们偷偷摸摸地靠近核心区域,似乎要尽量回避旁人的目光。人前一副精英的模样,这时竟然变得好似小偷。有几位还是熟面孔,兰德雷特别指给他看过。

高层反常的表现就像指示牌一样,将诺尔文的怀疑引向核心区域。即使没有这强烈的暗示,他也知道那里藏了许多秘密。先前碍于安全问题不敢轻易靠近,如今他则下了决心,入夜之后必来一探究竟。然而未等到下班,他就先碰到了一桩诡异的事,算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算他夜晚见闻的序曲。

午休结束不多时,诺尔文在连廊中与那个似乎是林齐哥哥的人偶遇了。两人一个出楼,一个进楼,碰面是迟早的。亏得他事先了解过,不然很难把这兄弟俩联系到一起。他没有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所以他不需要心虚。或许他们曾经见过面,但哈夫内一定认不出他现在的样子。既然自己已进入对方的视野,躲肯定来不及了,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人,突然从面前绕开也只会徒增可疑,不如装作不认识。

诺尔文正打算以一个目中无人的普通员工形象和这位高层擦肩而过,人未到面前,他竟然先感觉到了不该感觉到的东西。他十分确定这人是哈夫内,就算不是哈夫内也绝对不可能是林齐,但他感觉到了林齐。连廊上只有他们两个,并且,他清楚地记得哈夫内不是共鸣者。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差点停下脚步用诧异的眼神审视对方。但他忍住了,只顿了顿,尽量收敛起反应的幅度。他明明惊讶得要命,却不敢让情绪表现得表里如一。即使自己就易着容,他也不认为眼前这人是林齐假扮的,他们的体型和气质相差太多了。一直以来,他都深信眼见不一定为实,但共鸣者之间的感觉一定不会错,可眼下正经历的事却在颠覆他的认知。Soulreader的感觉理应是独有的,比如他跟安杰洛特就从来没被人弄混过。别说是亲兄弟,就算是双胞胎,给人的感觉也是不同的。巨大的疑问与莫名的恐惧伴着哈夫内向他靠近。面对未知的危险,他如临大敌,本能地警惕。潜伏于此,他最怕碰到的就是Soulreader。这下不但让他碰到了,还碰到了最怪异的。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艰难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坦然。他瞄了哈夫内一眼,对方脚步未停,眼神落在他身上好几次,直到人已经走过,还回过头来望他。这是好奇与揶揄的目光,只叫诺尔文觉得如芒在背。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诺尔文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谁知哈夫内突然叫住了他。他又戒备起来,转过身来站住了,脸上还是故作的镇定。

起初,哈夫内并没有注意到诺尔文,像这样的下级,他一天能碰到好几十个。随着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他惊讶地发现对面来的竟然也是个共鸣者。这可不在那好几十个的范围里,于是他来了兴趣,问诺尔文在哪个部门做什么工作,入职多久了。他就像刚有了腿的小美人鱼;刚学会幻化成人形的妖怪,对自己新获得的能力和自己的同类陌生又充满好奇。诺尔文一一作答之后,他便放人走了,大概是觉得这么个共鸣者做着谁都能干的活是种浪费。他正沉浸在荣升为Soulreader的喜悦中,不觉得有什么,诺尔文心中却一直在波澜起伏。

之后,诺尔文再也不肯离开他办公的地方,有什么工作不是拖延,就是推脱。他希望哈夫内不要就此关注他,非要关注的话,也等个两天,给他最后预留些调查的时间。

待熬到下班,他将今日离奇的遭遇说给兰德雷听。兰德雷虽见多识广,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等奇事,心想这怕不是芙洛拉研究所新的研究成果。他不是专业的,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方法,只是隐约感到不好,让诺尔文赶紧跟福尔图娜的人联系。诺尔文也觉得是时候了,于是照做。

此时,距离林齐失踪已过去四天。如果一切安好,洛斯卡应该相当高兴听到诺尔文的消息。可紧急情况当前,她虽然仍为诺尔文安然无恙庆幸,但喜悦完全被气愤掩盖了。不等诺尔文汇报,她就抢先说道:“兰德雷跟你在一起吗?你让开,叫他过来。你不是福尔图娜的人,有做得不妥的地方我不好指责你。”

诺尔文以为许久不见,自己又带来了重要情报,洛斯卡看到他会像当日他恢复记忆那样激动,怎料他完全想错了。他不理解洛斯卡为何生那么大气,心想她是不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拿自己出气。联络的确会增加暴露的风险,所以他的坚持也有道理。但洛斯卡态度严肃,不容反驳,他只好将发言权让给兰德雷。

说发言权不如说挨骂权来得恰当,兰德雷才露面,洛斯卡就开始语气严厉言辞犀利地责备他。她质问兰德雷:“你去芙洛拉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向我们汇报,意义又是什么?”兰德雷暗叫冤枉,但不敢与她争论,毕竟联系不上他确有其事,是他有错在先。可是他一贯如此办事,洛斯卡从不跟他计较,今天却突然认真起来。他觉得很不对劲,猜测是不是组织出了什么事,洛斯卡向来公私分明,从不会拿手下出私事的气。她才跟M.E.D.A.达成共识,理应心情愉快,对他们更宽容才对。诺尔文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兰德雷冤枉。若不是他当初以自己不是福尔图娜的人为由拒绝听从安排,受指责的理应是他这个后辈。

洛斯卡不觉得其中会有什么误会,也不打算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待数落完,她才告诉两人,林齐被他哥哥绑架了。

诺尔文与兰德雷瞠目结舌,瞬间理解了洛斯卡,也不觉得自己冤枉了。之后,洛斯卡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与他们的推测。诺尔文这才恍然大悟,说:“难怪我今天遇到的是林齐的哥哥,感觉到的却是林齐,原来他人就在研究所啊。”

此言一出,洛斯卡大惊失色,让他细讲。借这机会,诺尔文再度讲出了今天下午的奇遇。这回不止远在芙洛拉的两人,连洛斯卡的认知也受到了冲击。她询问身边的沃尔戈,怎样才能让Soulreader的能力转移到普通人身上,是移植还是复制的概念?沃尔戈想了一想,回答说他也不清楚,因为没有先例。当初的研究所不曾有过类似的计划,怕不是芙洛拉研究所自立门户后单独研究的成果。

洛斯卡又气又急微微发着抖。之前她就认为林齐凶多吉少,如今更确定了几分。无需她多言,诺尔文和兰德雷也知道该做什么。她嘱咐两人还是以自身安全为重,不要再多牺牲两个人。

林齐靠着床头艰难地喘着气,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就能耗费他不少力气。他盯着墙面发了会呆,无意间发现右前臂较高的位置也缠着绷带。他猜想在他失去意识之后,他们又重复过之前的操作。他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仅仅要Soulreader的血不需要千里迢迢绑架他来。他们有许许多多的实验材料,还有诺尔文,如果只需要血,早在把他交给E.S.S.C.U.之前就该有结果了,脱离武器用共鸣者的血供养五彩石究竟有什么意义?他始终想不通,或许是他现在反应迟钝,或许是问题本身就难解。缓了一会,他小心地拔掉身上连的管子。它们像血管肌肉一样埋在他皮肤下,他不敢扯得太利落,怕疼痛额外分走他所剩无几的体力。纵使他再轻柔,疼痛依旧令他心跳加速呼吸紊乱,他又缓了好一会才有力气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面上很冷,他又站不稳,只好扶着墙缓缓往外移。或许是他现在的状态真的很糟糕,研究所的人想不到他还能逃,所以对他的看管放松了。他畅行无阻来到走廊,顺着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直觉往一个方向走。直到这时,他仍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逃,他仍然觉得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才走了没几步,他已经气喘吁吁,而迟钝的警报恰好在这时记起他是个重要的俘虏,即使再没用,也不能让他逃走。霎时间刺耳的警铃震耳欲聋,闪烁的红灯晃得人眼花,林齐吓了一跳,胸膛几乎束缚不住他狂跳的心脏。他知道守卫马上要来了,不禁加快了脚步。用的已是他最快的速度,看在旁人眼里却只能叫挪。他健康的时候都跑不过守卫,更不用说现在了。如果被抓到,就再也没有机会活着离开,他想他应该先找个隐蔽的角落躲躲,等搜寻的人过去再接着逃。

他按直觉的指引义无反顾地往前走,路过一扇门,便试着开一开。大多数门锁着,另一些则不适合躲。等他不知道在第几个房间前停下脚步,门居然自动开了。换作平日,他肯定认为这是陷阱,但现在他没有时间,也别无选择,即使是陷阱,也只能试一试。他下定决心,走进门里,脚步刚一落地,门就锁上了,光线和噪音一并被隔绝在外。门里头是个相当开阔的房间,非常暗,只有少数电子仪器和一个棺材似的箱子发出微弱的光。光可以使人安心,也可以是陷阱。此处的光理当是危险的诱饵,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危险。他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心无旁念只想朝有光的地方走。可走了没两步,他就停住了。不是他后悔了,也不是他意识到可能有陷阱。他忽然感觉到,跟他共处一室的是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悲伤与怀念瞬间涌上心头,叫他一时挪不动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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