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兰德雷都呆在租住的房屋中远程协助,得知林齐被绑架的事后,他改变了方针,将车停在园区附近的停车场里等候。他和诺尔文都明白哈夫内绑架林齐来研究所意味着什么,那是最糟糕的情况。事发已多日,事态十分危急。他们无从得知林齐情况如何,安然无恙是不现实的,只能祈祷他还活着,不然,他们可不是白忙一场那么简单。无论从实力还是情感上讲,林齐对福尔图娜都是相当重要的。想到他这些天离自己不过百米,诺尔文感到可怕又懊恼。可怕是因为研究所能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懊恼则是因为自己的迟钝。他居然不曾听见半点风声,也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似曾相识的情景叫他回忆起已故的同学们,稀薄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他们痛苦的表情历历在目,绝望的哭嚎不绝于耳。诺尔文不太清楚那时研究所的人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但就他们的体验而言,想必都是灾难。林齐是否正在经历他们经历过的?他们的表情和声音与林齐重叠到一起,诺尔文心中悲戚不忍细想。
借工作之便,诺尔文摸清了核心区域周围的监控的分布。两人规划了一条严密的路线,并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若没有这次意外,他们还可以循序渐进,但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研究所的情报再重要也不及同伴的安危,他们唯有孤注一掷,事关三个人的性命。兰德雷原本也想一同进研究所寻找,两人分工总比一人效率高希望大。然而诺尔文劝住了他,称有个人在外接应更安全。他们对林齐的位置一无所知,假定他就在核心区域,范围也着实不小。诺尔文尚且只能凭感觉碰运气,兰德雷不是Soulreader,进到里面完全是无头苍蝇。
当天深夜,他们决定行动。兰德雷嘱咐诺尔文,有危险务必要及时通知他。诺尔文边戴着一张中年人的面具边应允。待装扮妥当,他背上装备潜入研究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他也希望如此。
诺尔文找了个监控的死角换上保安制服。夜深人静之时,保安是唯一能随意在楼内走动又不引起怀疑的身份。初到此地,他就准备了一套与研究所保安款式相似的制服,稍加改动,不仔细比对很难看出区别。他怕这把戏被人戳穿,给之后的调查带来麻烦,不到万不得已不愿随意使用。恰好眼下即是那关键的时刻,最后的王牌终于有了用武之处。
进入核心区域需要验证。诺尔文虽没有真正的保安身份,却掌握着脸上这张假脸皮主人的信息。芙洛拉研究所的元老们可以选择未来,却无法抹掉过去,曾经的他们永远留在福尔图娜的档案库中。核实是电脑的工作,它们不会管一位高层半夜出现在工作的地方是否合理。套用这位元老的全套信息,验证通过,所有机密区域都向他敞开了怀抱。
踏入核心区域,诺尔文的心态仿佛又回到第一次夜探研究所的时候。他自以为已经能用平常的态度冷眼旁观这个令他厌恶的地方,可涉足陌生区域的不安,加之同伴被囚禁在这里的愤恨,又使他烦乱起来。他完全没有头绪,只好逐层摸索。这片区域没有路线图。负责此处的保安有专门的人和设备指引,他没有,只好借助些小型探测设备即时生成。
他当前的身份是个保安,巡逻是他的本职。即使是保密区域,也是需要人巡逻的,所以他的出现合理合规。可他巡了没一会,楼里突然警铃大作。他下意识以为自己暴露了,心惊肉跳,但又很快冷静下来。他发现没有人来包围他,所以问题应该不在他。透过玻璃墙面,他看到周围几栋楼的十多名保安通通往挂着医疗公司牌子的矮楼跑。敏锐如他,立刻觉察到矮楼的端倪,也“随波逐流”混迹到众保安之中。
各个片区的保安集中在矮楼前的连廊上。一个看似领队的人告诉他们,有个病人逃离了病房,要他们把人带回去。他没有提供任何病人的特征。诺尔文猜想,要么要捉的人特征非常明显,要么信息已经发放到他们手中,所以大家心照不宣。病人是不是真的病人不重要,那只是个说辞罢了。逃跑的会是林齐吗?如果是的话,他该感到高兴,因为能逃不仅表明林齐活着,还说明情况不算太糟。可一想到他要面对那么多保安,诺尔文又高兴不起来了。他带了足够的武器,一定要在其他人之前找到林齐。
讲完话,领队让大家分头寻找。他没有特别的要求,让大家随意安排,找过的地方做记号,只要把人找出来就好。诺尔文顶着高层的面孔,穿着底层的制服,光明正大地站在他们中间,在场的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混搭的他。因为平日里少有见面的机会,他们根本记不住几个高层的面孔。
保安们一进矮楼,安保系统立即封锁了所有的出口。其他人三三两两结队走了,诺尔文独自从没人去的角落入手。他不必找得很仔细,别人靠的是眼睛和设备,他只需要凭感觉。穿过一条条走廊,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层里,层次分明。他发现走道两侧的房间几乎都是定时上锁的自动门,不禁心生疑惑:这样的环境真的能藏人吗,根本没地方躲啊?
一层才寻了一半,一股奇异的波动猝然将研究所笼罩。霎时间,电断了,电器失灵了,连备用的发电机都不起作用。保安们从未经历过这等怪事,面面相觑,互相说着奇怪。作为灵光的操纵者,诺尔文对此异象再熟悉不过,可他的惊诧一点不比别人少。为什么研究所里会有灵光瞬移时的波动?是谁大半夜的还在操作灵光,难道是伊缪的克隆人吗?也有可能是林齐,但这就跟他刚才的假设冲突了。他正疑惑着,忽觉有个意识指引他:上楼。他本不是鲁莽的人,却不知为何不假思索顺从了这陡然生出的直觉。
林齐久久地站在原地,不想后退,又不敢前进。共鸣让他恐惧,同时也验证着他所见所闻的真实性。时间已经过去八年,林齐对芬尼斯特的印象依旧深刻。当年家长们工作繁忙时,偶尔会请他陪他们几个玩。芬尼斯特到了希望被当作大人看待,想跟小孩子划清界限的年纪,嘴上说讨厌小孩子,照看他们几个倒很负责。然而,他再好也已经死了,烧了,如今埋在地球上他母亲身边,他父亲那边的亲戚可以作证,怎么可能又活在这个遥远太空城的研究所里?林齐百感交集,故人分明就在那个棺材似的箱子里,他想看又不敢看。记忆中的芬尼斯特是个长得非常可爱但个性强烈的孩子。如果他还活着,该是以一种什么形态活着的?他唯恐看到什么支离破碎或者人不像人的东西,破坏他美好的印象。既然人都不在了,应该让逝者以最好的形象活在爱他的人心中才对。
经再三犹豫,林齐最终下定决心看一看。逃这一段路,他已经精疲力竭,抬脚犹如腿上绑了铅块,落下又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而虚浮。他心想,如果他真的活着逃出去,一定要把芬尼斯特还活着的事告诉洛斯卡,虽然他认为这根本不算好消息。
直到来到箱子边,林齐的顾虑终于打消了,却也更难过了。他看到的不是怪物也不是碎块,芬尼斯特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有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箱子里一半是水一半是烟,宛若深山里飘着雾气的河面。芬尼斯特泡在里面,看起来就像个装在礼品盒里的大型人偶。他的皮肤上覆盖着大面积蓝色符文,被烟雾一模糊,仿佛替他穿了件蕾丝长袍。一靠近,寒气扑面而来。林齐还发着烧,对低温格外敏感,顿时身体发软,颤抖不已,又咳嗽起来。可他好像鬼迷心窍一样,不但不避开,反而凑了上去。他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活人,于是伸手摸了摸芬尼斯特的脸。箱子里的温度像冰箱一样低,所以他的脸颊并不温暖,但很柔软。他的皮肤还残留着几分小孩子的柔嫩,摸起来像块杏仁冻。林齐手心的温度传了一些到他脸颊上,让他染上一点活人的温度。他缓缓睁开眼睛,用毫无生气与希望的眼神望着林齐。他的眼睛应该是宝石蓝色的,此时却如一潭死水。光照到他眸子上,显露出一点蓝色,又变得好像深渊。
两人都感觉到对方很悲伤,对活下去感到痛苦。林齐本就摇摇欲坠,受到这样的刺激直接跌坐在箱子旁。芬尼斯特还有许多事要跟他交代,艰难地抬起离他近的那只手。林齐察觉到他的意图,赶紧递上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手把它握住。他发现芬尼斯特不仅跟他一样戴着操纵灵光用的手环,手腕上还连着许多管子。这些错综复杂的软管一头连着他,另一头连着满房间的仪器。芬尼斯特的手比他小上一圈,光洁冰冷宛若石膏。他已经长大了,小时候照看过他的人却停留在长大之前。他手心滚烫,却始终没能将这只手捂热,他们中间仿佛隔着生与死的界线。信息的洪流在接触间涌入林齐脑海,芬尼斯特没有开过口,却告诉了他很多。林齐并不想哭,可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到水中和芬尼斯特身上,止也止不住。对方告诉他快逃,一定能逃出去,路线已经在他心里。逃当然要逃,林齐也想带他一起。然而芬尼斯特与那些仪器连接得十分紧密,他深知自己没能力把人带走。他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悲哀。通过这两天的遭遇,他断定芬尼斯特留在这里一定有受不完的罪,只要人活着,面对的就是没有尽头的黑暗。死了或许也一样。眼前的人当然不可能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芬尼斯特,林齐心知肚明。但他记得他,帮了他,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又怎能忍心丢下他?把他留在这里就跟抛弃同伴一样令人难过。
芬尼斯特只催促林齐快走,不然要将自己的努力辜负。林齐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手,扶着箱子边缘重新站起来。刚才他的注意力全在芬尼斯特身上,视线又正好被阻挡,这一起来方才发现对侧不远处有个金属支架架着块巨大的五彩石原石,体量与吸了他血的那块不相上下。因为试验的关系,他暂时对五彩石心生抵触,不愿多看一眼。奇怪的是,这块石头上缠着一道道写了字的纸条。林齐从未见过这么处理五彩石的,不知道有什么效果与用途。直觉告诉他,纸条上写的字和他俩身上的可能是同一种。
这时,房间的门开了,门那头没有人,警报声呼啸而入,提醒他叙旧时间已结束。尽管舍不得,林齐知道自己不能不走了。临出门前,他最后望了那个箱子一眼,悲切地踏上了芬尼斯特为他指引的路。
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可面前的场景丝毫没有变化,相似的走廊好像没有尽头。偶尔传来保安寻找他的动静叫他心惊胆战,他越走越没有信心,再度质疑自己是否真的能逃出去。像是为了给他指点迷津,走廊里突然发生了奇异的波动。噪音和灯光一瞬间都消失了,连人的活动也变得盲目。他知道这是芬尼斯特做的,心里又难过起来。他不再自我怀疑,加快脚步走在黑暗中。
周围环境骤变令芬尼斯特很是不适。不过他并不在意,还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冷笑,希望自己就这么死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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