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记录下了林齐从离开囚禁他的病房到闯入机密区域的过程。再往前是整个研究所的禁区,连同监控在内的所有线路都是独立的,只有高层有权查看。但凡值夜班的人警觉一点,阻止他都易如反掌。可研究所里太平惯了,安全系统又发达,他们看林齐如此弱小,料他怎么也不可能逃走,所以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不止保安,哈夫內和其他高层同样小瞧了他,甚至不屑派专人在门口看守。或许他们看林齐身体虚弱就以为他人也软弱,没有勇气除去那些限制他移动的桎梏。它们关系到他的生死,想要摆脱它们必须忍受疼痛。他们自认为承受不了,便认为林齐也通不过这考验。怪只怪他们没有亲身体验就凭自己的偏见妄下定论,若面对恐惧、厌恶及死的威胁,他们也能对自己狠心。芬尼斯特也许正是看中他们的疏忽,才创造了这个机会。他虽不能移动,却能感应到这栋楼里发生的事。
直到警铃大作,保安们才难以置信地调看监控,随后火急火燎地奔向事发地点。林齐走得很慢,但他离那片禁区并不远,等人追来,他已经进入普通员工无权涉足的房间。面对追与不追,保安们又犯了难,权限设置防不住慌不择路的外人,对他们这些内部人员却犹如天条。有提议先捉人的,既然他们失职在先,就应当以补过为重,不能再造成更大的损失;也有人不愿一错再错,反正他进的是条死路,不如把守好出口,任他在里头关到第二天上工。他无路可逃,无非是从一个牢笼逃进另一个牢笼,难道他还能把里头拆了不成?领队担不了责任也做不了主,无论他们闯与不闯,都要先向上级汇报。他让保安们分成几组,先把不同的门守住,同时请示上级,是捉还是堵。上级也做不了主,又向更上级请示,等消息传到哈夫内那里,指示尚未发出,研究所已经信号全无。他心知不妙,试遍所有方式也未能得到回音,于是急匆匆往所里赶。变故来得措不及防而又莫名其妙,他边骂值班的人无能边赶路。最近这些天,他呕心沥血地研究,才回家休息一晚,就出了岔子。因为他们的疏忽,他数日的辛劳都要受影响。下等人就是下等人,没有他这样的高层在什么事都办不好。
黑暗之中的走廊尤显深邃,诺尔文让感觉牵着他快步走在楼道深处。灯全暗了,电子设备无法使用,他又没有蜡烛,好在他的视力很好,借着转角处外围泄露的一缕月光和太阳能指示牌就能分辨出眼前的事物。楼里充满未知,他的工作又危险,精神高度紧张令他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人的眼睛一旦看不到,这栋楼就卸下伪装活起来了,随时要以踩在自己骨骼血管上的人为食。他尽量放轻脚步,仔细聆听周围的风吹草动。上楼之后,他打倒了两名顺路的保安,现在这片区域只有他一人。他不知道神秘的意识还会不会给他别的提示,走走停停,擦过耳边的空气仿佛都在窃窃私语着这里装的秘密。
走了百十来步,终于,他没有再听到鞋子踩在地面上坚实的声音,却看到一个依附着墙面的人影。直觉笃定地告诉他,那是林齐。他的心潮不等他允许,已提前起伏起来。可他在这方面是个谨慎的人,感觉再强烈,也要经过验证。他又凝视了那个黑影几秒,用目光将人影从周围环境中剥离出来,那轮廓身形,不是林齐还能有谁?林齐还活着!他激动万分,抛下搜寻所需的慎重,朝人影跑了过去。
林齐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以为保安发现了他,心灰意冷,下意识退了两步,让绝望瓦解了他求生的意志。对方将他看得真真切切,想躲藏已经来不及了。他对付不了保安,又没有多余的力气另寻出路,只好放弃了挣扎。他心想,研究所戒备那么森严,自己果然是逃不出去的。可惜芬尼斯特殚心极虑,终究还是功亏一篑。想到又要回去面对之前的折磨,他不寒而栗。他们大意过一次肯定会提高警惕,不会再给他逃跑的机会了。
诺尔文料林齐一定会将自己误认作保安,压低声音喊了声他的名字。林齐认出这熟悉的声音,半信半疑愣在原地。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诺尔文,心中暗道:他可真厉害,居然真的打入研究所了。不过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也是芬尼斯特引导的吗?周围的环境伸手不见五指,林齐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光听见脚步声找不到人。来自同伴的共鸣叫他百感交集,可惜心中复苏的希望并没有带来额外的力量,他磕磕绊绊地往前移了两步就浑身无力,再也拖不动似有千斤重的身体。诺尔文飞奔到他面前支撑住他,半扶半抱带着他往出口走去。他轻声鼓励林齐再坚持一会。林齐勉强维持着头脑清醒,身体却难以响应。他鞭策自己不要见到同伴就放松,他们还没有逃出研究所呢。
两人照诺尔文来的路往回走,偶尔能听到有脚步声隔着走廊往相反的方向急走。诺尔文毫不知情但林齐心里清楚,那是禁锢着芬尼斯特的地方。他们大概以为他还躲在里头。林齐像块毯子似的挂在诺尔文身上,全靠他搀扶。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林齐身体滚烫,还在瑟瑟发抖。不到百米的路,他们走得相当费劲。眼见要到转角的安全出口,林齐忽然猛咳起来。他已经忍了很久,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怕过大的声响引来保安,捂着嘴尽量把咳嗽声闷在身体中。可咳嗽的反抗精神十分强烈,越被压迫就越要冲破束缚。林齐与本能抗争着,憋得满脸通红,身体抖得愈发厉害。诺尔文想再给他些言语上的激励,可他如此难受,再让他坚持太过不近人情。要不是他们仍身处危险中,他根本不忍心这样逼林齐。
逃生通道有窗子能引入自然光。白天时,它暗得有些阴森,在没有灯光的夜晚,它却像灯塔一般借月光给人看清脚下道路的机会。走到这里,两人稍作休息。林齐这才发现诺尔文完全是个陌生中年人的模样,他问:“你怎么变样了,是对自己的长相不满意整容了吗?这也不好看啊,你的品位好差。”诺尔文嗤之以鼻,回答:“伪装罢了。要不是为了调查,谁愿意扮成这些败类的样子。”诺尔文注意到林齐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遍布蓝色纹路,难免好奇他这些天的经历。他回忆起一个多月前曾在洛斯卡身上见过相似的,不禁怀疑林齐也用血供养了五彩石。从头想来,整桩事太过巧合因而显得特别离奇。在他的认识里,研究所的作风是比较谨慎的,就算某一环节出了纰漏,其他环节也能弥补,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算是插翅难飞。以林齐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顺利跑那么远,除非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不禁猜测,研究所里除了他难道还有其他奸细?刚才的波动是林齐制造的吗,还有那个神秘的意识,又是谁?这里仿佛是个被排除在常理之外的世界,再吊诡也不足为奇。
按理说,逃生通道应该是最危险的,这里是他们的毕经之路,保安们上上下下同样可能经过此处。但危险的地方也有它的长处,诺尔文可以听清上下楼层的动静。原本嘈杂的楼道这会儿安静了许多,大概是保安们有了明确的目标,各自分工明确。这对他们来讲是珍贵的好消息,但把守出口的人一定还留在原处。
诺尔文背着林齐下了楼,骨头硌得他的背生疼。林齐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跟这里的保安比,谁厉害?”一开口,热气吹到诺尔文的脖子和背上,让他觉得像大夏天吹暖气一样热。
“你问这个做什么?”诺尔文不解。
“要是差不多的话,你还是别管我了。太麻烦了。”林齐有气无力地说。他觉得很累,意识越来越模糊。
“那我何必来这里?”诺尔文更费解了,他觉得这不太像林齐会说的话,“把你扔在这里我还有脸回福尔图娜?”
“原来你还想回去吗?我以为你一个人随心所欲的挺自在呢。”
诺尔文没想到林齐居然还有心情挖苦他。他劝林齐少说两句,背上传来的喘气声听起来堪比过劳的旧风箱。
进核心区域靠的是技巧,出去靠的则是武力。诺尔文没有回答,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林齐,一个民间组织的保安部门根本难不倒他。他连E.S.S.C.U.的基地都闯过,研究所的防卫再严密,也不可与军方相比拟。考虑到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他的行为带有发泄的成分在里头。要不是能带的武器有限,他恨不得将这里夷为平地。
两人逃离核心区域时,波动的影响才开始减轻。兰德雷发现联系不上诺尔文,便一直在车里等。他的车和通讯设备也受到波及,一时成了废品。他知道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唯有坐在原地静候。隔几分钟,他就试着联系诺尔文,终于在近半小时后收到了断断续续、掺着杂音的回应。于是他发动汽车,在离研究所最近的地方等着他们。
之后的逃亡非常顺利。他们一路飞驰,为车换了两次外观隐藏行踪,直到远离研究所的城市另一头。保安们十分尽责,不到最后一刻不肯轻言放弃,追踪他们到园区门外,恰好看到他们扬长而去,至此失去了踪影。
哈夫內赶到时,一切都已经结束。研究所的部分楼体有损伤,还有几名保安受了伤。他对值班人员大发雷霆,因为他们的疏忽,重要的实验材料丢了。身为专家,哈夫内当然明白研究所异常的真相。听负责的汇报了事发经过,他又去查看机密区域的监控。镜头反馈的画面比亲身体验更加诡异,如同惊悚片故意营造的氛围,直教人脊背发凉。然而他的感官被愤怒支配了,根本感受不到精神层面的恐怖。他冲进藏着芬尼斯特的房间,怒气冲冲地质问:“是你干的吧?”尽管他知道箱子里的复制品根本不会回答他。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和仪器的声音。芬尼斯特又回到宛若雕像的状态,嘴角带着些许从未有过的笑意。这是他们多年的心血,即使再生气,他也不能将大家的心血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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