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文期盼平静多持续几天,好给林齐足够的时间休养。康复他是不敢奢望的,只求林齐能恢复到行动自如。但研究所追踪他们用不了太久,他隐约已预感到暗潮涌动。
入院第四天,几名警察找上门来。诺尔文立刻意识到医院背着他偷偷报了警,暗自埋怨他们多管闲事。待警察展示了证件向他说明情况,他发现事情比他想得更复杂。询问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们竟想直接带他和林齐回警局配合调查。去警局不过是表面的说辞,谁知道警察究竟要送他们到哪里去。他将人拦在病房外,质问他们办事的合法性。两人还未成年,就算是警察也不能在监护人不在场的情况下随意带走他们。医院是公共场所,警察要维护自己在人前的形象,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他,尽管他们明知他不是好哄骗的学生,他也清楚他们的目的。
他与警察剑拔弩张,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不时有路过的驻足围观。这些好事者只凭只言片语便用想象补全了前因后果,见事情闹不了太大,又先后离开。人群之中有个穿着考究,头戴巴拿马帽的男人十分醒目。他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他观察了一会,忽然横插在双方之间,将诺尔文挡在身后。起初,诺尔文以为他是个自以为是、逮到机会就要找存在感的大人,对他又是反感又是鄙视。这人跟警察说话的语气相当随意,奇怪的是,警察们对他很是客气,好像他们是老熟人一样。一般群众言语上多少跟警方有距离感,犯罪分子又不会像他这样坦然。诺尔文不禁猜测起他的身份,是律师,检察官,还是富商?反正肯定是在警察面前也占上风的职业。他跟警员们侃侃而谈着,背地里竟悄悄塞了张小纸条给诺儿文。诺尔文离他很近,不动声色地接过纸条藏好。这年头有什么事需要写纸条?诺尔文不解,又不好当场拿纸条出来看。他察觉到其中可能有隐情,但依旧认为这来路不明的男人很奇怪。警察之中也有年轻人不买他的账,被老警察怒斥眼力差见识少,竟不认得曾经大名鼎鼎的探长。诺尔文默默听着,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是一丘之貉。那人一笑置之,却确实充当了和事佬,让警方卖了个人情给他。他说,既然人在医院,说明不适合配合调查。再加上医院的人实事求是恪守本职,提出病人不适合外出,警察只好答应改日再来拜访。
等警察离开,围观的也就跟着散了。陌生人转过身来,冲诺尔文笑了笑,说自己是尤利赛里希的朋友。诺尔文豁然开朗,没想到对方竟是大人物搬来的救兵。他揣测着是安杰洛特还是洛斯卡的功劳,刚才的种种成见一笔勾销了。
原来尤利赛里希没有听过作罢,确实尽心帮忙了。只不过身居高位亦有无奈,就算他想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实际情况也不允许。他一面走官方途径,一面私底下找旧识帮忙。他料想交涉难有结果,果然芙洛拉上层阳奉阴违,下层敷衍了事,答复始终只有“没有这回事”和“在查了”两种说辞。好在他的朋友非常靠谱,才没有令他产生与权力不对等的无能为力之感。
医院里人多眼杂,那人跟诺尔文进病房细讲。他看了林齐一眼,感到这个忙的确非帮不可。随后他告诉诺尔文他们,此地不宜久留,但现在不是走的时候,警察虽然撤了,却留下密探牢牢盯着各个出口。明天天黑之后他还会再来,先想办法把他们带出医院。联系方式已经写在小纸条上,他们如需要帮助可以联系他,他会协助他们脱身。要是常规渠道走不了,到时候会有人接他们去费特斯。
简明扼要地交代完,他就离开了,行事方式处处透露着不羁和洒脱。林齐对陌生人非常警惕,之前又依稀听到诺尔文在门外与人争执,他问这人是什么来头,诺尔文便将几分钟前发生的事转告于他。林齐同样倍感意外,欣喜的同时对他身份的真实性仍然抱有怀疑。恰好诺尔文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两人听取了这位救兵的建议,但时间要提前些。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根本等不到明天。
稍晚些时候,诺尔文去了几个较近的出口踩点,果然见神色可疑的人或装作病人或扮成家属坐在出口附近,眼睛却偷瞄着他。他们没有下班的时候,要想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冲突是不可避免的。看来正常大门不好走,只得另辟蹊径。好在病房所在的楼层不高,诺尔文又预见危险无处不在,随身带着必要的装备。待一切准备妥当,他与兰德雷约定好行动时间,让对方来接应。若不幸与暗探动手,两个人总好过他一个。
当晚,医生最后一次查过房后,诺尔文穿戴好装备打开窗户。
“我们就不能走门吗?翻窗是很刺激,但我喜欢平淡一点的方式。”林齐边看诺尔文固定绳索边问。
“巧了,研究所和它的狐朋狗友们也希望我们从门走。窗子安全。”诺尔文伸头到窗外,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看见每层楼有半数以上的病房黑着灯,即使灯还亮着,也拉了窗帘。医院内的大路上已经不再有人走动,路灯隔好几米才有一对,灯光昏暗得宛如蜡烛。
“‘窗子安全’,你不觉得这说法听起来很滑稽吗?”
不等林齐再提出异议,诺尔文扛起他就要往窗外翻。林齐拍着他的背紧急叫停,说虽然能忍,但无法保证不会吐在他身上。他犹豫了,又将林齐放下,说:“那可不行,关系再好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林齐扶着额头用力闭了闭眼,等待这阵晕眩过去。他再睁开眼睛时,恰好与窗玻璃中的自己四目相对。病房里的灯比外面亮得多,玻璃好似镜子一般,将他照得清清楚楚。先前他光顾着跟诺尔文讲话,目光从未在玻璃上停留过,这一抬眼,竟用余光瞥见自己身边围着几个小孩。他们的身高不及他肩膀,以窗户的高度,刚好映出他们的脑袋。林齐吓了一跳,再低头环视自己四周,哪有什么小孩。画面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脸。诺尔文见他忽然脸色发白,问他怎么了。他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只好说眼花看错了,其中宽慰自己的成分居多。
诺尔文一手抱着林齐,一手控制绳索向下降。好在林齐很轻,他腾出一只手来也不太吃力。他让林齐抓牢他,林齐颇为不情愿,说怪不好意思的。他反问:“掉下去和不好意思你选哪样?这高度应该和灵光差不多呢。”林齐以为他夸张,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搂紧了他的脖子。
兰德雷不方便两头奔波,留了辆车在停车场,以备不时之需。路旁供租借的车被程序盯得死死的,虽然方便,却不如自备的隐蔽。两人的逃亡十分顺利,从住院部到停车场一路畅通无阻。整个医院仿佛已进入深度睡眠,万籁俱静。车辆驶过大门时,诺尔文回望那间病房,整栋楼里只有它招摇地亮着灯。那是他故意留的,好在远处观察他们走后发生的事。他果然看见有黑影活动,轮廓不像是护士。
午夜时分,诺尔文带着林齐回到他的落脚点。芙洛拉的夜生活很丰富,足以跟诺克斯媲美,这个点仍有许多未打烊的商铺等着不甘与前一天做个了断的人。街上的热闹与他们无关,但能充当他们的掩护。
初秋与仲秋交接之际,天气还没有完全从夏季走出来,只是早晚的温差变大了,太阳稍有照顾不周,凉意便乘隙而入。林齐夜里吹了冷风,第二天病情有些反复。即便周围的环境不再是令人不快的白色,他依旧噩梦连连。好不容易从咳嗽中得到片刻安宁,又在极度惊恐与厌恶中惊醒。他梦到被缚在那个棺材似的箱子里的人是自己,发不出声也动不了。这样的状态似乎持续了很久,十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久到他难以忍受,但他能做的只有忍受。箱子的四壁像四面高墙,将他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头。偶尔会有穿白大褂的人越过高墙观察他,他就像井底的青蛙看站在井边观井的人一样。雾气模糊扭曲了他们的面孔,使他们本就丑恶的形象愈发惨不忍睹。他被他最讨厌的人霸占着监视着,就像怕尖锐物品的人要天天扎针;怕虫子的人要与虫子同床共枕。抗拒在几度酝酿中到达顶峰,他终于从噩梦中脱身。醒来才发现,十年几十年的错觉不过是现实中的几小时。
“你还好吧,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诺尔文已经叫了他半天,他一直没有回应。见他终于醒了,诺尔文如释重负。
“躺在棺材里的感觉不太好。”林齐疲惫地笑道。他面色酡红,几缕发丝黏在他湿漉漉的脸和脖子上。明亮的栗色浸了水显得晦暗,跟他本人一样没有精神。他好像跟噩梦做了一场殊死搏斗,他赢了,但是力尽神危。他为恢复知觉庆幸,四肢虽然很无力,好在它们是有感觉的,是能控制的。
“不要胡说八道。”诺尔文不悦地说。
“真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迷信的。”林齐又笑了。
诺尔文当然不迷信,但他真怕林齐一语成谶。他看林齐可怜,也不忍多责备,问林齐有什么想吃的。身体不适自然胃口不好,继而陷入恶性循环。林齐不假思索地回答,冰淇淋。诺尔文瞠目结舌,说:“算了,你就当我没问过吧。”林齐不满地说:“这点愿望也不肯满足我吗?”诺尔文无言以对,后悔自己多这句嘴。
诺尔文去隔壁房间工作,林齐又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小学时代,过着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同学们围在他身边,似乎看到他十分激动,各个有话要跟他讲。“你终于回来了。上次你先逃走了,这次又逃走了,你好狡猾。”“身体不好很辛苦吧?往后还有几十年,算短一点也有十几年呢,你得生多少病呀?”“活着很累吧,又没有人喜欢你,你爸爸偏心,你哥哥又认为你害得他没有妈妈。你也这样想吧,如果你妈妈没生你多好。”“活着有什么好的呀,你看我们现在多开心,不会痛不会饿,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他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抢着说话,最后用十分聒噪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嚷嚷:“跟我们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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