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前,诺尔文安了个摄像头在病房里。考虑到尽量不给之后入住的病人造成困扰,他将摄像头置于最显眼的地方。摄像头的作用在于瞬间的捕捉,而不在录得多。现在他有空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影像记录。
据视频所示,他们离开后不久,果真有一队神色严峻的人闯进病房。细算时间,相隔不过十来分钟,倘若他们多犹豫一会,可能就跑不掉了,回想起来真是惊险至极。这伙人一进门便发现了摄像头,随后将之破坏。可已经上传的影像是毁不掉的,诺尔文借这十几秒的影像证实了自己的怀疑,看清了他们的面目,这个短命的摄像头也算死得其所。
趁着林齐休息,诺尔文联系了洛斯卡。他上来先强调兰德雷才汇报过,他又找来不太好,似乎是为了坚持自己没有错。洛斯卡当然不那么认为,好在她心情不错,并不打算跟诺尔文计较当前无关痛痒的小事。
不止洛斯卡,得知林齐获救,大家的心情都大有改善。尤利赛里希已请人代为出面,滞留在芙洛拉的三人归来指日可待,想必不会再有人敢从中作梗。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芙蕾塔和她的战友们启程赶赴下一个目的地。安杰洛特为他们送行,祝他们好运。好消息令他心情格外愉悦,于是他给了芙蕾塔一个热情的拥抱,并赞美她是自己的幸运女神。拥抱在情理之中,称赞却在意料之外,芙蕾塔面红耳赤,竟不好意思起来。安杰洛特从不对同伴吝啬赞美,可称别人为女神,性质就不同了。芙蕾塔暗自怪他在一众战友面前胡言乱语,又有些欢喜,心中庆幸还好他声音不大,其他人没有听到。安杰洛特见她的面色变了又变,觉得十分有趣。话是真心的,倒不是故意戏弄她要她难堪。平日里,她向来能干,现在扭捏不安的样子实属罕见,对比之下显得有些可爱。末了,他又补充道:“反正很快又要再见,我会想念你的。”芙蕾塔置若罔闻,表情严肃冷淡,面颊却依旧绯红。
洛斯卡问诺尔文,既然认为找来不太好,又何必勉强自己?反正他早已不受E.S.S.C.U.控制,就算长时间不露面,福尔图娜的人也不用再为他操多余的心,只要兰德雷顺便告知他的近况,让大家知道他是死是活,是否仍是自由身即可。反正他不是福尔图娜的人,对他的关心只是出于往日的情义,不是首领对手下的义务。不过一码归一码,在林齐这桩事上,还是得谢谢他,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单凭兰德雷一人,效率必定大打折扣,林齐就真的凶多吉少了。她问起林齐的情况,诺尔文如实相告,说不太妙。上一回警察找到他们用了不到三天,下一次只会更快,他不敢再带人去医院,但林齐的病情不去医院是不行的,拖久了恐怕又要有性命之忧。两人说话期间,隔壁还时常传来咳嗽声。洛斯卡喟然长叹,心中非常焦急,恨不能以Aureole硬闯芙洛拉。她又问诺尔文,与接应的人碰过头没有。诺尔文将白天的事报告于她,并从她那里得到接应人的详细信息。经过核实,他才对那人信任了几分。
“有件事我不太想讲,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诺尔文怕忽视其他事,特意把最重要的留到最后,“林齐在研究所里遇见了芬尼斯特,我想他们大概复制了一个。”事情虽重要但不是特别紧急,他本可以回了费特斯再当面告诉洛斯卡,但他有种预感,哪怕尤利赛里希暗中帮助,他们的逃亡也不会一帆风顺。想得再坏一点,要是他们回不去,复制的芬尼斯特就会变成秘密。
洛斯卡的大脑似乎拒绝处理这条信息,明明每个字她都听懂了,却明白不过来。她头脑空白了几秒,愤怒才姗姗来迟,激动的情绪在她胸膛中无声地炸裂,她眼前发黑,耳中全是尖锐的蜂鸣声。研究所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她都不会意外,但她听不得芬尼斯特的名字与他们联系在一起。大热天里,她四肢冰凉,悲伤和无力感将她吞没。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们暂时什么都做不了,先放下他吧。”他早料到洛斯卡该是这种反应,所以主观上并不想说。
“不行,我做不到……”洛斯卡呢喃着,眼中隐约已有泪光。
“以后有机会的,一定会有的。”诺尔文劝慰道。此时隔壁的咳嗽声一阵比一阵猛烈,他不能置之不理,于是与洛斯卡匆匆道别。洛斯卡似乎也听到了,嘱托他照看好林齐。他当然满口答应。以他俩的交情,即使洛斯卡不吩咐,他也会悉心照料。
林齐靠坐在床头,咳得撕心裂肺。躺着完全无法入睡,这是他最舒适的姿势。诺尔文进房间时,他已经咳不动了,面孔通红,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他想歇一歇,但咳嗽不愿给他机会,急促地偷上两口气,换来气管和肌肉更激烈的痉挛。纵使是不相识的人,看他如此难受也很难不心生怜悯,医学知识不够用,也要给予语言及行动上的安慰。诺尔文在他床边坐下,摩挲他的后背。突出的脊椎骨一节节蹭过诺尔文的手掌,手感仿佛捋在鱼骨上一样。林齐从小腹到太阳穴无一处不痛,好不容易有个东西支撑,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靠在诺尔文身上吃力又焦急地喘着气。诺尔文心里明白得很,光靠医院带出来的药力度不够,他需要更妥善的治疗。
“你不要跟他们提我的事。”待咳嗽有所缓解,林齐用相当微弱的声音要求道。他咳得声音都嘶哑了,交代一句话要分三次。
“可是我已经说了。”
“唉,你嘴还挺快。”林齐不满地说。福尔图娜的人如果知道他是现在这幅样子,该有多担心。
窗外的鸟开始欢唱时,林齐方才重新入眠。所幸他这觉睡得沉,诺尔文出门时,他仍然没有醒的意思。诺尔文乔装了一番,要去见接头人。他查过对方留的地址,离他们的落脚点不算远。其实他不放心将林齐一人留下,但林齐不宜多移动,他不过去问问对方之后的安排,应该很快就能回来。这套房子的安全系统很完备,一旦有生人靠近,警报就会启动。林齐难得有个安稳觉睡,诺尔文不想吵醒他,他独自待一会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诺尔文只当林齐睡得香,哪里晓得他又被困在噩梦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时间,同一群小孩以同样的方式将他围住。他不像在做梦,而像进了一个剧组,醒了就离开了,睡着又回来了,两点一线,所有东西都死板地维持着原状,只为等他出场。他依旧站在前一晚的位置,但同学们的神情由纯真变得阴暗,似乎视他逃脱梦魇为一种破坏游戏规则的耍赖行为。小孩子是最忌讳别人耍赖的。“如果他们早点得到你,我们就不用死了。”其中一个承接昨晚控诉道。“你就是为这个而生的,不做这个你还想做什么?”另一个附和道。有人带头,其他小孩纷纷跟着起哄,个个都认为自己当了林齐的替死鬼,要跟他讨说法。他们边机械地往前迈步,边齐声让林齐跟他们一起,血肉筑起的包围圈一层层收束,气氛也跟着收紧。虽是在梦中,林齐却能真切地感受到情绪的能量。它们党同伐异集结在一起,蛮不讲理地强迫别人屈从。林齐一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前排人的脸几乎贴到他眼前。全程他们并没有真正开过口,心声却传到了林齐脑海深处。周围安静与吵闹奇妙地并存,既能听到鸟叫虫鸣风拂树叶,又能感受到小孩们排山倒海的叫嚣。
他在梦里感到透不过气,迫切想要逃跑,压力到了极致,他终于惊醒。可他似乎没能彻底摆脱梦境,有一部分意识迷失在不真实的世界里,或者说梦的阴影干扰了现实。他虽然看不见周围有别人,却觉得他们跟在他身边。找不到的眼睛令他心惊,尖厉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他觉得床边有人,于是逃到了客厅;又觉得客厅有人,躲进了洗手间。床底、桌下、柜子旁,每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好像都藏了一双窥视他的眼睛。
无意间望向洗手间的镜子,他竟在镜中看到了自己过世多年的母亲。母亲跟记忆中一样美丽动人,柔声对他说:“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来吧,林齐,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林齐望着自己想念的母亲,心理防线几近崩塌。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管了,母亲怎么说,他就想怎么做。但他尚存几分理智,即使在他面对无法抗拒的诱惑时也不忘提醒他种种不合理。站在镜子前的明明是他自己,照出的怎么可能是母亲而不是他呢?他再定睛细看,镜中的身影时而是母亲,时而是他自己。然而无论是谁,身边总围着一群小孩。
林齐看够了曾经的同学,他们明明没有那么熟。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将死归咎到他头上,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不可。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借口自己或许只是睡糊涂了。眼前就是水龙头,他想掬一捧水清醒一下昏沉的头脑,手伸到水前才意识到手掌有伤,再要撤回来已经来不及。水渗进绷带激起刺痛,倒让林齐清醒了不少。他索性不顾疼痛,将水泼到脸上。水有点凉,他人一激灵,再抬起头,看到镜子中只剩自己一张憔悴的脸。小孩消失了,母亲的幻象也不见了,他应该庆幸,却有些失落。他反思自己的抵抗,居然有些后悔。如果能一直见到母亲,跟他们一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恍惚地走出洗手间,林齐的目光被置物架上一把小刀吸引。耳边清静了不到一首歌的时间,怂恿声变本加厉。小孩们催得越来越不耐烦,劝说逐渐转变为逼迫。偶尔他还能从中分辨出母亲的声音,她仿佛是其中的领唱,带领他们来将他蛊惑。经过刚才的抵抗,鬼魂们恼羞成怒,哄劝显得太柔和,他们抛弃了最后的掩饰,不停催促林齐拿起刀来。林齐不是轻易受人摆布的人,可不知怎么就听了。所有的负面情绪突然喷涌而出,他竟然真的在手腕上划了几道。眼见伤口渗出血,他刹那间心情舒畅了,手一松,刀掉在血滴上,又被血滴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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