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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天色不再透亮时,诺尔文和林齐出发了。兰德雷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以防万一。路况算不上好,经过三个路口就一小停,五个一大停。与他们同路的人多是结束了一天工作,从市区的公司回郊区住处的。每逢减速,两人都小心留意周围警方的布控,发现危险的苗头立刻调整路线。好在情况与往日相差无几,沿途偶见警察执勤,却并未拦到他们,这拥堵也是常态,不是排查所致。看来敌人没有料到他们会另辟蹊径,开头十分顺利。

二人离临时住处越来越远,车由灰蓝驶进铁绀。一路上,蓝色逐渐被黑色吞噬融合,直至藏进黑暗,恰似从海面沉入深海。黑得不彻底的蓝色叫诺尔文联想到了月蚀。他不禁想,如果真有月蚀该多好,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待灯光变得稀疏,道路不再拥堵,他们在一处改建到一半的工业园区前停了车。或许是天色已暗的关系,它给人的感觉跟地图上显示的有些区别,宽广的烂尾楼区宛若坟场。周围的车辆只有路过的,没有停下的,人影更是不见半个。拆与建的两方似乎没有达成一致,一边是毁得七七八八的砖石混凝土,一边是正在搭的钢结构,前者像剔了肉的骸骨,后者像未往上添肉的骨架,倒是共同构建出一片和谐的废墟。

车灯穿过简陋的镂空大门映到遍布砂土的地上,一串铁链连同老式铁锁就好比勉强维系的家庭中的孩子,硬是将貌合神离的家长绑在一起。这里大概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安保工作做得极其不负责任,围墙和铁皮随意圈出外人勿入的禁区,报废的监控和形同虚设的门拦不住任何小偷以及好奇心过剩的人。

“怎么样,合你心意吗?”诺尔文问林齐。这是他们像挑圣诞礼物那般,对着地图比较了老半天才选中的宝地。

“够用了,反正我们不是来露营的,不需要它山清水秀。”林齐说着扯掉人皮面具扔在车上,庆祝自己的脸皮终于刑满释放。他长舒了一口气道,“可算结束了,真要命。”贴着这东西无异于敷了层胶在脸上,连咳嗽都咳不自在,难受不说,还吓人。每次他在反光物体中看到自己的脸,都要吓一跳。想到诺尔文打入研究所内部那段时间几乎天天要忍受伪装之苦,他由衷佩服,换作他绝对一天都坚持不了。但一想到这与诺尔文的经历有关,他又觉得可悲。诺尔文想必也不喜欢别人在这方面佩服他,这样的肯定简直是对E.S.S.C.U.的变相赞许。

“喂,别急着撕啊!”诺尔文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你确定接下来用不到吗?”

林齐回答得相当肯定,反问道:“你怎么还戴着,那么喜欢这张假脸,是想戴回去吓唬其他人吗?真没想到你为了恶作剧还挺拼的,不愧是安杰洛特他亲弟弟。”

“我才不做那种无聊的事情!”诺尔文面露鄙夷之色,他也将伪装扯下,抱怨道,“哪里有人会喜欢往脸上贴这个?我讨厌还来不及,成天戴着都要满脸痘了。”

“那是挺受罪的,回去我让组织给你报销看皮肤科的钱。”

林齐示意诺尔文去把大门弄开。他带着简单的工具下了车,用最质朴的方法三两下撬开了锁。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有如警告,一掉到地上,尖锐而沉重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除去了桎梏,两侧大门的门轴发出锈蚀的长音,各自活动了一下筋骨。诺尔文拍掉手上的灰回到车上,说自己很久没有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开毫无技术含量的锁了。林齐调侃说以他的水准,专业的小偷都要甘拜下风。他自己只会开密码锁。诺尔文听着别扭,问,你是在夸我吧?再看被车灯照亮的前路,去掉了遮挡物更显阴森。他们好像为猛兽检查喉咙的兽医,刚掰开上下牙,这就要冒着被吞咬的危险往更深处去。

车又缓缓向前挪了几米,车尾一进门,林齐便让诺尔文停车。这个位置非常显眼,路过的车靠得近些就能看到他们。不过他们并不需要隐藏,假如有人发现,即使他们不刻意编造,也会被当成为了寻求刺激夜探废墟的无聊青少年。以他们的年纪,做些不知死活的荒唐事很正常,没什么可怀疑的,不幸被捉了也容易开脱。

林齐问诺尔文要手环。他翻了翻口袋,找出来递给林齐。谁知对方竟然不接,还要求他戴上。他不明就里,用眼神询问为何是他戴。林齐打开车门,解释说:“我用不着,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并嘱咐诺尔文别谦让,按他说的做。结合早上的事,诺尔文听到林齐说诸如“用不到了”“结束了”之类的词都倍感刺耳。他希望林齐的话没有深意。

眼前是一片偌大的空地,杂草生得足有一人多高。每当风吹过,疯长的植物便款款摇曳,沙沙作响。不够明亮的月光和涣散且狭窄的车灯将它们模糊的身影刻画得模棱两可,前一眼看过去像有个人,再看一眼又变回草去,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叫人不敢靠近。

“这地方真脏!”林齐仿佛闻到了空气中灰尘的味道,一下车就开始咳嗽。他稍微缓了缓,顾不得嫌弃,借着亮光笔直朝前走。

“你自己选的好地方,要换吗?我不介意多跑一趟。”诺尔文同样认为这地方叫人不舒服,草下蛇虫鼠蚁肯定少不了,甚至藏着尸体都没一定。光是想象着小动物从脚边窜过,扑棱着翅膀从脸前掠过,或是一脚踩进绵软而没有弹性的东西里,他心中已经开始犯膈应。

“别折腾了,脏是脏了点,其他的都挺合适。”嘴上那么说,林齐内心仍有些抗拒,他不希望被积了灰的叶子碰到,于是在杂草的边缘停住了脚步。车离开他大约十米远。他环顾四周,不知在确认什么,随即闭上双眼,屏息凝神。

诺尔文不明白他判断合适与否的标准是什么,是指土壤肥沃适合种植,还是脏乱破烂适合躲藏?无论哪一种,又和手环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有本事现种一部灵光不成?他调整着手环向林齐靠近,再说什么都像石沉大海,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他觉得不对劲,喊着林齐的名字,脚步也迈得疾了。林齐却充耳不闻,石雕似的定在原地,像极了今天上午的状态。环境本就阴暗,气氛因同伴的反常愈发怪异,诺尔文顿时产生了误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他希望林齐只是在开不合时宜的玩笑,而不是又被什么邪恶的意识干扰了,虽然他知道林齐根本没这种玩心。

正当他抬手就能拍到林齐的肩膀时,周围的空气骤然变样。他能感觉到空间出现了异常,看不见的力量穿过他的身体,渗透过他的每个细胞。风不但给人凉意,还给人压力,他不由得浑身战栗。紧接着,月蚀倏然出现在眼前,没有过渡,没有预兆,就像有只无形的手把它从费特斯的机库直接拿来放到了芙洛拉的荒地上。与此同时,车灯灭了,路灯和附近大楼的灯也灭了,只剩下月光和灵光叫人的眼睛不至于成了摆设。月蚀光滑整洁打理细致的金属身躯与废楼杂草对比鲜明,它自身泛着幽幽蓝光,目光锐利。月光被它拦截,落在它肩膀和背后的光环上,为金属镀了一层含蓄的银,衬得它的气质更显冷冽。诺尔文瞠目结舌,机体踩住了野草挡住了废楼,叫他的眼中只有它。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感受灵光的波动,可它不该在这里发生,他从未见过有人不接触虹金与五彩石的装置就能让机体瞬移。在场的物品只有那对操作手环符合条件,可它们都戴在他手上,他深知自己完全没有出力。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虽目睹了整个过程,却又什么都没看清。他的认知一再被颠覆,根本不敢相信月蚀是真的,怕它只是海市蜃楼。

“嘿,还真成功了……”林齐虚弱的声音打断了诺尔文的思绪,他瞬间耗尽了力气瘫软下来,如同剪断绳子的提线木偶。诺尔文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刚才他摸着还有点烫,现在却冷得跟死人一样,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他身上蓝色的痕迹像在同月蚀呼应,比之前更清晰,竟连油彩都盖不住。毋庸置疑,是他“召唤”了机器。

月蚀半跪着,弯下腰垂下手,只差开口邀请他们登上机体。诺尔文不敢耽搁,抱起林齐站上机体的手掌,机体竟然径自把他们送到驾驶舱前。

进到驾驶舱,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控制台和仪表盘。恢复记忆之后,诺尔文对灵光一直带着些抵触,这回却一反常态,视它为救星,甚至感到怀念和激动。机体没有武器,不过状态良好。

乘上坚不可摧的灵光,诺尔文心中有了底气,他们尚未离开芙洛拉,但他确信,逃亡已经提前成功了。现在他们绝对安全,不用在意警察追捕,也不用担心研究所报复。他轻轻拍了拍林齐的脸颊,再次尝试将人唤醒。林齐看起来很不舒服,眉头紧皱呼吸费力。他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极力想回应同伴的呼唤,却都化作细不可闻的呻吟。诺尔文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害怕林齐坚持不到费特斯。

经过现场的汽车受到波及,瘫痪在危险中说不走就不走。司机们望着月蚀吓得六神无主,不得不抛下代步工具,靠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逃走。他们试着用各种方式联系家人,个个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连交代遗言都成了奢望,能做的只有跑。他们时不时回头确认灵光的行动,好估算自己的寿命还剩多少。看到它兀自矗立在原处,像灯塔一般明亮,又像怪兽一般骇人。

兰德雷离得远,没有受到影响,但同路的人都无心再开车了,大家纷纷驻足观看,交通乱作一团。以他跟事发地的距离,看到的月蚀不比他的车大多少。旁人也许认不出灵光,纯粹只是凑个热闹,直到有人喊了一声“灵光”,恐惧的开关才被打开,四周惊叹声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家乡有难。兰德雷混在人堆里,难掩的喜悦与大家格格不入。当然他也有跟诺尔文一样的疑惑,只不过,在同伴成功脱身面前,疑惑不重要,他可以慢慢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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