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莫德号启航之后,洛斯卡对着逐渐远去的费特斯泛起了不该属于它的离乡之情。虽然太空城们像同卵多胞胎一样,外形几乎没有差别,确实容易叫人触景生情。她在费特斯待的时间其实不算久,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一年。如果每个逗留过一段时间的地方都可以套上第几故乡的头衔,那它只能排第四位。上一次离开费特斯,去的是地球。当时她并没有这种情感,因为载她离开的是灵光。与其说引她联想的是离开太空城,不如说是登上M.E.D.A.的战舰离开太空城。八年前她有过类似的经历,同样是M.E.D.A.的战舰,同样是离开太空城,然后她的故乡没了。虽然洛斯卡并非出生在福尔图娜,但那里是她记忆最初形成的地方,把它视作故乡无可厚非。
待赫尔莫德号航行了一会,方能从舰桥等有窗户的区域看清费特斯的全貌。船上的人已经见惯了太空城,没有过多关注它,只有部分很少离开地球的学生对它还感到新鲜,像逛植物园看奇花异卉那般观察它。它像个巨大的发光陀螺,在漆黑的宇宙中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转动。黑暗中仿佛藏着一只手,不间断地转动费特斯,又不仅只转动了它。它内里繁华,外观整洁,周围灯光熠熠,看起来现代得虚幻。福尔图娜曾经也是这样的。可惜在里勾外连的持续破坏之下,变得像垃圾桶里吃剩的、已经**的甜甜圈一样。
船上的房间十分充裕,洛斯卡有属于自己的单间。与劳特等人商量完公事之后,她一直待在房间里,没人找她就不出门。她对战舰的布局还比较陌生,不想一不小心瞥见费特斯的身影,也不想无意间听到别人讨论相关话题,那会使她回忆起当年的许多事,比如大家向她隐瞒的母亲的死讯。就像害怕乘飞机的人担心飞机坠毁一样,她始终心神不宁。他们怕飞机失事,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她也有同样的担忧。她的亲人就像事故中的殉难者,而她是被留在身后的家属;他们在阴,她在阳。洛斯卡说不清,活着和死了的哪方更可怜。活着的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再也见不到亲人的噩耗,而死了的要接受自己命数已尽的悲哀;活着的人余生都将被遗憾和悲痛纠缠,死者的痛苦相对是短暂的,但却品尝了活人无法体会的恐惧与绝望。一个极度短暂,一个极度漫长。她送别过她的亲人,看着他们去死。道过别的离别与忽如其来的离别她都体会过,很难断言有准备的诀别同没有准备的诀别哪个更让人难过。就算是有准备,心理上也不愿意接受。也许悲伤不该比较,但留给活人的伤痛各有不同。尽管她很清楚,E.S.S.C.U.恶毒的阴谋只能奏效一次,费特斯不可能变成福尔图娜那样,再也不会有太空城遭遇同样的悲剧,但她无法说服自己停止联想与惆怅。哪怕是与她同龄的同伴中,也没有人能体会,他们没有类似的经历,要么不是福尔图娜人,要么在它千穿百恐之前就离开了。她一直看到最后,看它如何分解如何爆炸,如同眼瞧着一个人咽气,并且死无全尸。
纵使人们企图把太空城的环境打造得与地球无异,但假的真不了,人造的终归是人造的,只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经历过炮火洗礼的土地固然会变成一片焦土,但在时间修复之下,总能诞生新的生命;但太空城不能。太空城本身没有生命,所以无法孕育生命,动物也好,植物也好,全靠人为注入,就好比鱼缸。鱼缸的意义是观赏以及实现经济价值,太空城里的人或许也一样。人在观赏研究其他物种的同时也在被观赏,被自己,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更高等的力量。一旦遭到灾难性的破坏,人造与天然本质的不同就体现出来。太空城所能承受的破坏非常有限,坏到无法再修复,便成了破铜烂铁,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及应有的价值,唯独对做回收生意的还有点用处。如今,宇宙的某个角落仍漂浮着大片福尔图娜的残骸。为确保航行安全,那一带都是禁区。靠灵光很容易避开M.E.D.A.和E.S.S.C.U.的眼线到达那里,但洛斯卡从没有回去看过。去也看不到过去美好的时光,见不到早已不在的亲人朋友。谁会想要回去看故乡的残骸,再重温一次家破人亡的痛苦呢?
船上常常能见到些学生面孔,做些最基础的工作。他们多是从塔罗招来的,怀着赤子之心或者其他目的投入对抗E.S.S.C.U.的事业。洛斯卡在查档案时见过其中几张面孔,不过他们不认识她。
年轻人心怀豪情壮志是桩好事,可洛斯卡、诺尔文和可可却有些尴尬。面对过去的校友,他们各有各的不自在,就好似离职后再遇见关系相当一般的旧同事,理了别扭,不理又不合适。
其中最为难的当属洛斯卡,谁叫她的身份最为特殊。塔罗是名校,大部分学生都将自己这段求学经历视作自己的荣耀,但凡遇上校友,都想聊上一聊学校中的逸事,仿佛只要提起,都显得高人一等。有成绩的更要借机炫耀一番,好引来校友羡慕,哪怕没有羡慕,恭维也是受用的。但无论是离奇的事还是叫人眼红的成就,在洛斯卡不可思议的身份面前都显得逊色。福尔图娜的首领竟是昔日同窗的消息很快在塔罗的学生间传开,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都目瞪口呆。那些与她过去是陌生人,今后也是的,自然是最好的,大家本不该有交集,只是恰好在同一条路上擦身而过罢了。至于不巧与她在同一个课堂上过课的、还有那些想要结识她的,就麻烦多了。她对学校没有投入过感情,所以见到同学也不会觉得开心和感动。她心里很清楚,同学们对她颇有微词。前不久,大家还平起平坐,年纪也相仿。那个从不认真学习,拿上课时间来睡觉,几乎一无是处的共鸣者突然成了他们的上级,自尊心强的和敏感的心里都不舒服,顿时感到自己低人一等,以及,居然被她戏耍了一年之久。如今在同一艘船上相遇,他们察觉到她跟记忆中判若两人,直接问问不出口,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又不礼貌,只好用好奇的眼神偷瞄她两眼。说实话,洛斯卡挺喜欢看他们这样滑稽的表情,比那些找机会来一睹她芳容的有意思多了。不过,她还拿不定主意,是像从前那样对他们,还是以一个组织首领的态度对他们更合适。洛斯卡不禁怀念起普丽安娜,心想,如果她也在这艘船上就好了,虽然并没有差别。两人自先后离开塔罗之后便再没有联系过。洛斯卡偶尔会想起她,但福尔图娜的事已叫人焦头烂额,没有时间及多余的情感再跟普丽安娜叙旧。她还想到对她退学非常不满的校长秘书,如果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对方该是怎样一副表情?其有趣程度应该不亚于那些学生。
诺尔文的苦恼相对与众不同。他就读的时间很短,捏造的背景又非常普通,若是长得再普通一点,即使是共鸣者,也难叫人记住,所以很少有校友知晓他这号人的存在。由于之后的经历更加跌宕起伏,连他自己都快将塔罗忘记。只有在记性格外好的同学犹犹豫豫地喊出他的假名时,他方才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一段过去。帮E.S.S.C.U.做那些事的好像不是他本人似的。没有忘记他的人好奇他为什么忽然失了踪又出现在赫尔莫德号上。他每次都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开。他不想多解释,因为很难跟外人解释清楚,他也不愿向不相干的人透露自己的**。其实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假名,那会令他想起E.S.S.C.U.时期的事。可他又懒得告诉他们真名,毕竟大家的关系并不亲密,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唯有可可依旧能坦然与同学们相处,她不像洛斯卡和诺尔文,校里校外有两幅面孔双重身份,但她也没有再续同学之缘的意思。她认为大家即使当前在同一艘船上,也并不是一类人,他们在事件边缘,而作为福尔图娜一员的她则身处事件中心。
三人不约而同都躲得远远的,聚在一起便抱怨有多难堪。他们开玩笑说,不如干脆在本就小得可怜的组织中再建个更小的团体,取名为“被迫上学联盟”。
另一方面,与他们同窗过的学生回想起在学校度过的最后一学期不禁后怕,对共鸣者本就有偏见的更见不得了,指责学校对特殊人群太过优待,居然连放了三个福尔图娜的间谍进来,学校里不知还藏着多少没被发现的间谍。他们深信自己遭到了不公正待遇,精英仿佛降级成了傻子,叫他们愈发心里不平衡。实际上三人在校时,结盟的事八字还没一撇,要将他们算作间谍没有错,只是不知道诺尔文愿不愿意那么早就当了福尔图娜的人。
也许是洛斯卡早有预感,也许是老天听见了她想念普丽安娜的心声,两人竟然真的在赫尔莫德号上重逢了。望见她,普利丽安娜很激动,打老远就将她叫住,一路朝她飞奔。洛斯卡以为在做梦,怔怔站了几秒才想到回应。她瞬间认识到自己对学校的评价太严苛,短暂的校园生活也有好的地方。两人高兴地抱在一起,喜悦的冲击叫人窒息。普丽安娜说:“好久不见,让我摸摸是胖了还是瘦了。”双手带着点力道在洛斯卡背上乱摸一通。洛斯卡将头搁在她肩膀上,搂紧了她的背。两人贴在一起好一会才舍得分开,互相打量起对方身上的变化。
“我早就看到你啦!可惜一直没机会跟你打招呼。”普丽安娜说。阔别了一个暑假那般长的时间,她的校服换成了制服,看起来已将学生气摆脱了大半,脸上与举手投足之间被社会人的独立和成熟取代。
“最近过得还好吗?”洛斯卡问。普丽安娜看她和扫墓时区别不大。
“不好,忙得命都快没了!”普丽安娜为学习的事跟她诉苦。虽说专业对口,工作跟学习终究是不同的,上岗之前有许多东西需要培训。她说自己只希望被派到最前沿,具体都是上层安排的,她是真没料到能与洛斯卡一起工作。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从姐姐过世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大家出发这天,林齐默默祈祷他们平安,祈祷他们与阿德拉斯塔的碰撞不要太激烈。他望着窗外,神情略显落寞,心想不知是树叶先变黄,还是自己先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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