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莫德号向着地球平稳航行。等到接近地球圈,交火将在所难免,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尚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船上的人们还没到紧张的时候,生活工作一如往常。这给了新人们情绪上的缓冲,同时也为洛斯卡和普丽安娜创造了联络感情的机会。
普丽安娜时常趁着休息时间去找洛斯卡,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并不遥远的学生时代。她们对于彼此的经历充满好奇,都有许多话想跟对方讲,同时又有许多事想问。她们分开的时间是相等的,好奇的程度却是不相同的。洛斯卡的关心只涉及到这两个月普丽安娜过得好不好;而普丽安娜则想了解她是怎样一步步走来的。两人虽为好友,普丽安娜却认为自己并不了解洛斯卡。这对友情而言相当不公平,严重一点可能直接导致关系破裂。幸亏她们的友情足够牢固,即使表面上迷雾重重也不妨碍内在诚挚。洛斯卡不是刻意隐瞒她,而是隐瞒所有人。谎言没有针对性,伤害似乎就没那么大了。
为了揭开层层笼罩着洛斯卡、以神秘为材质的面纱,普丽安娜利用闲暇时间尽可能多地了解了福尔图娜。可是调查过之后,她深感资料太过抽象,依旧无法帮助她接近好友的本质。她以为如今的她已经能理解洛斯卡,因为她同样孑然一身,同样背负着仇恨。她也想要类似的机会,可是很遗憾,她没有。不过,她了解自己的性格,担不起这个重任,更下不了这样的决心。即使有机会,她也不可能像洛斯卡一样,他们做的事离她太遥远。或许是因为她的故乡还安然无恙,亦或者是因为她不是共鸣者,环境对她严厉但不够严苛,很少逼迫她成长。
她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东西,所以对方了解她远胜于她了解对方。上一回,她们分别得太匆忙,她又情绪低落,没有心情过问别人的事;现在,曾被刻意忽视的问题找到了合适的土壤,像种子一样纷纷破土而出。它们一个个不愿意排队,挤在她脑子以前嘴唇以后,如同侯着点抢购的人,就等她开口放行。她挑挑拣拣,反而不知从何问起是好,常常是想了解的还没有提到,就在对方的引导下转变为交代她的近况,然后洛斯卡就饶有兴致地扮演起一个聆听者的角色。即使两人是好友,洛斯卡也不希望她问太多。好在她并没有察觉到。
这天普丽安娜恰巧遇见洛斯卡和可可,得知两人都没有急事要忙,她便与她们同行。她跟可可在校期间就不太熟,福尔图娜成员的身份不再保密之后,更觉得陌生。以新的眼光观察可可,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醍醐灌顶。曾几何时,普丽安娜真以为可可是单纯来塔罗学习的。以她的背景和能力,选择塔罗非常合理,她学习上又不算马虎——至少她伪装得煞有其事,比他们的首领认真多了——哪知她的目的竟和洛斯卡一样,只是来不及或者一开始就没打算交个像普丽安娜这样的朋友。可可的神情看起来很自如,根本不像藏得住事情的样子。别说普丽安娜,换作别人一样会被她蒙蔽,谁能料到她纯真的外表之下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可可根本没把秘密当回事,自然也没有相应的心理负担了。
有个疑问始终萦绕在普丽安娜心头:洛斯卡加入福尔图娜的意图无需多言,那么可可又是为了什么?她家庭完整,应该无仇可报,是出于罗氏重工的利益吗?普丽安娜不信,哪有家长为了利益舍得让十多岁的女儿卷入危险的?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和她们一样,是不是也有机会利用灵光来报仇?她惊讶于自己的心态变化,放在从前,她是断然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她还记得曾经问过洛斯卡,当共鸣者是什么感觉。对方的回答是挺倒霉的。初听她只当洛斯卡是因为被给予了太多的期望,嫌麻烦,现在才理解其中的深意。只有要寻仇时,共鸣者的身份才会赋予人额外的力量。而一个人到了需要靠非凡的能力报仇的时候,身边恐怕已经不剩什么了。能力它是因也是果。
好在普丽安娜很快释怀了,毕竟她连好友的反差都接受了。她深知羡慕灵光的操纵者是不明智的,更不愿自己的内心生出丑恶的嫉妒。这艘船上还有来自塔罗的共鸣者,他们同样在做着最普通的事。
三人有说有笑往茶水间去,气氛十分融洽。半路上,她们遇见伊缪迎面走来。伊缪的心情看着也很不错,似乎有话要跟两位同伴交代。洛斯卡正要问他忙了些什么,可可正要问他有没有偷懒,身旁的普丽安娜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他。两人看到实实在在的残影感受到实实在在的风,紧接着伊缪像在战舰的走廊中遭遇了不可能发生的车祸一样飞到几米开外倒在地上。
伊缪毫无防备,连躲的意识都来不及生成。等他反应过来,挨打的地方麻了,身上跌得到处都疼。“你怎么打人!”他捂着脸质问。无缘无故挨了打叫他又气愤又委屈,正欲发火,定睛一看动手的人,他沉默了。
洛斯卡呆若木鸡,可可也傻了眼。她的反应还算迅速,感叹了一声:“嚯,女侠好拳法。”及时拖住了还想继续动手的普丽安娜。但普丽安娜不是一般人拖得住的,何况她正在气头上。
“打你怎么了?打算轻的,老娘恨不得宰了你!”普丽安娜边挣扎边激动地喊道。积攒了几个月的怨恨在看到他的时刻终于爆发了,初见时的美好印象此时都站到恨与愤怒那一边,成了它们的养料。
经过的人们好奇他们之间的恩怨,有驻足围观的,也有窃窃私语着走开的。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大概以为这是一场M.E.D.A.与前E.S.S.C.U.叛徒的纠纷。
洛斯卡也上前来阻拦,劝她道:“别这样,普丽安娜,那么多人看着,会被当成笑话的。我可不愿你被别人取笑。”洛斯卡用只有她听得清的音量说,又让伊缪快跑,似乎在这地点,这场合,与感情有关的事是很低等的。
对面是三个女孩子,他一个男人落荒而逃显得很没面子。但是他还能怎么办?且不说普丽安娜打人痛不痛,他有没有将其制服的可能,如果他留在这里,事情不知要怎样才能结束。
洛斯卡和可可一个推一个拉,费了相当大的劲才给伊缪争取到脱身的机会。他爬起来,甚至顾不得拍拍身上的灰,立刻转身消失在走道中。
两人开解了一路,半哄半骗将普丽安娜带去茶水间,请她喝两口茶消消气。普丽安娜对她们的阻挠十分不满,非要跟她们辩个是非曲直,她说:“我打他打错了吗?要不是他,我姐姐怎么会死!”提起姐姐,她又难过起来。
“呃……不能说你打错了,但是也不能说你打对了。要是为了其他事打他,我可以考虑夸你打得好。”可可说。
“伊缪罪不至此吧,换成安杰洛特还差不多。”洛斯卡让她别火上浇油。
“但他是出气筒嘛。”
“我觉得不能说他完全没错,但事情不能怪他。”洛斯卡对普利安娜说。
“我觉得不能说他有错,事情确实得怪他。”可可接着对普丽安娜说道。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先商量好再来劝我吧?”
“真难得啊,你居然会帮着他说话。”洛斯卡无奈地说。
“就事论事嘛,我很公正的!”可可说。
洛斯卡怕可可帮倒忙,请她去看看伊缪那边的情况。可可欣然接受,一溜烟地跑了。
“他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你可以怪他,但把错归咎到他身上就不合适了。如果他早知道谈个恋爱会害死你姐姐,肯定不会靠近她。”洛斯卡继续劝说。
“那还不是因为他吗?他自己是什么身份,会惹上什么事,心里没有数吗?”
“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对错,他又没有欺骗别人感情,跟你姐姐有交往自由的。”她觉得自己说的有瑕疵,又改了口,“也不好说,反正没欺骗你姐姐的感情就是了。不许他们在一起除非他们互相泄露了机密,这就更不用你管了,他们的组织会处理的。与其争论谁对谁错,不如说都是缘分造就的因果。你要说是因为他,我也就勉强赞同了,可是缘分的事无处说理,因果又捉摸不透。”
普丽安娜依旧不服气。那是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她不可能听了两句劝就对伊缪改观。
伊缪想一个人悄悄回到房间,不让更多人见到他的丑态。然而天不随人愿,他中途遇见了诺尔文。
“哟,你这是怎么了?”诺尔文问。伊缪不回答,他便跟着进了房间。这事很稀奇,伊缪做容易挨打的事有些年头了,真正被打还是头一回。
可可顺着伊缪逃跑的方向寻找,他们分开没多久,人走不了太远。直觉告诉她,伊缪应该不太好意思去热闹的地方,躲回房间是首选。她不清楚哪间是哪间,只好一路走一路看。走到一间门口,她听见诺尔文的声音:
“作孽太多被哪个女孩子的男朋友教训了吗?”
门没有锁,她兴冲冲地穿过自动门说:“女孩子的男朋友哪能打得了他?瞧这力量的表现,是普丽安娜的杰作。”
诺尔文用眼神询问伊缪,她说得对不对。伊缪沉默不语。他好奇可可为什么会来。可可告诉他说,是洛斯卡派她来慰问的。
“普丽安娜啊……难怪了。”诺尔文和普丽安娜不熟,但听洛斯卡提过她的厉害,“不好还手你还不知道跑吗?”考虑到他们的过节,伊缪挨这一拳多少有点咎由自取。他认为与其怪人家动手,不如怪眼前这个反应慢。
“我都没注意……”伊缪长吁一声。即使被E.S.S.C.U.的高层批评,他也从未表现得如此颓丧。
“倒是,又不是跟你交往过的女孩子,你怎么会注意呢。”诺尔文心里清楚前女友的事对伊缪打击颇大,也不揶揄他这下没法出卖色相了。
“依我看的确是普丽安娜太过分了,你要是毁了容,可得让她负责。”可可说。
“还敢找她?是想让她把伊缪另一边脸也打肿吗?”
“听起来挺不错的,对称了。”
“大小姐。”
“嗯?”
“有人夸过你是个劝人的天才吗?”
伊缪几乎不说话,老实得叫人不适应。他不看同伴们,只是间或叹息几声,跟蔫了的植物似的。脸颊里和外侧一样肿着,像溶洞中一汪血腥的泉眼,源源不断叫他品尝着咸腥。他也认为自己这顿打挨得不冤,是他害普丽安娜没了姐姐。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宁可不认识茜茜丽安。尽管他很舍不得,那是他落魄的逃亡生涯中难得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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