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的家靠海,砖石垒砌的小平房建在略高的平地,四周罕无人烟,就一道碎石子路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远远看不到头。
阳光映在海面上晃得人眼晕,沈燃一步一步走的缓慢,她的腿光是越过沙滩就有些发麻。
海浪卷击着礁石堆溅出白沫,沈燃赤着脚淌到微凉的海水,海水渐渐没过脚踝。
明明之前赴死称得上慷慨,可她看着一片蔚蓝,突然停了下来,又回过头看了眼岸边的小屋,心想再走远些吧,免得吓到秦朝。
她沿着海岸线往外走,眼睛被一束光刺激得眯起来,她追寻过去,发现一个卡在礁石缝隙中的漂流瓶。
沈燃坐在礁石上,晃了晃透亮的漂流瓶,瓶子里有东西,很熟悉的信纸,她刚用来写过字。
这个漂流瓶是秦朝放的,海浪将它吹了回来。秦朝的字也很独特,每一个笔画都一般粗细,像是线条生拼硬凑而成的。
沈燃看着信纸上的文字,想到曾听过的一个说法,说漂流瓶是对大海许的愿望,秦朝的愿望是想要一个家人。
家人。
沈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张张记忆深刻的脸从脑海中划过,她的家人早都不在了,这些年靠着仇恨活着,大仇得报的那天连生的意志都丧失了。
躺在床上养身体的日子沈燃总是睡着,但她从偶尔清醒时秦朝的话语中,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里能感受到秦朝的孤独。
仔细想想一个盲人,一个在异国她乡的孤儿,秦朝的世界漆黑又寂静。
沈燃竟觉得秦朝比她更可怜,她攥紧了漂流瓶,等恢复些力气便站起来往秦朝的家里走。
其实从一开始没能毅然决然地走进海里,沈燃就知道她退缩了,微末的情绪起于秦朝,秦朝的眼泪就如同阳光下的海水般透亮。
沈燃不太想秦朝哭,她活着还有些用处,至少她的眼睛有。
看过的书写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死之前她要把光明送给秦朝。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言语,沈燃边走边想着未来的路,要学会简单的对话,要找份工作,赚了钱去医院问问。
沈燃的脚因为沙石礁石上划出些细小的口子,她的速度就变得更慢,她突然听到咚咚声。
远远的,沈燃看到秦朝拄着盲杖一点点敲击着地面,偶尔撞到碎石子发出响。
天色未晚,今天秦朝走得就晚了点,回来却更早。她怕秦朝遇到什么事,就加快了速度想去迎人。
秦朝用盲杖探路避开大的土坑和石块,却不小心踩到圆滚的小石子,整个人向前倾倒,用来支撑的盲杖是普通的木头做的,并不算坚固,被一个人的重力压断了,她就摔到地上。
沈燃步子变得更急切,腿却发软差点也摔到沙滩上,等她稳住身形再抬头看时,秦朝已经爬起来。
出人意料的,秦朝并没有哭,她拍拍自己的裤子,摸到断掉的盲杖便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什么。
沈燃呆呆地站在沙滩上,看着秦朝大步向前迈进,像是看得见。等秦朝走到她前面才回过神,缓步跟上去。
“燃燃,我回来了!”秦朝推开门并没有得到回应,她疑惑地喊了句:“燃燃?”
秦朝的动作变得慌乱,她挥着手摸到门口架子放着的盲杖,快步向着床铺走。
“沈燃?”她摸空了,床上早已经没有沈燃的温度。
“走了吗”秦朝坐到床上,屋子安静的只有她自己颤抖的呼吸声。
但下一秒有人打破了这份令秦朝厌恶的安静。
“今天怎么回来早些。”
秦朝立刻站起来,盲杖敲击的声音泄露出她急切的心情,“沈,沈燃?”
“嗯。”沈燃应声,拉住了秦朝的胳膊,“怎么哭了?”
秦朝没有回答,她回握住沈燃的手腕,抓得衣服都皱起来,“你没走啊。”
“我走哪去,就是去外面看看,一直躺着好得慢。”沈燃语速放缓,她看着秦朝红肿的手心,沾着沙粒,温声问:“药在哪?”
秦朝怔了一瞬,“柜子里。”
沈燃从木柜里拿出药箱,药摆放得整整齐齐,她看不懂瓶瓶罐罐上的标签,正要问,秦朝就道:“圆圆的那罐。”
“林做的,很好用。”
沈燃端来水,给秦朝清洗完手,把药膏抹上去,温声安慰道:“忍一下。”
“不疼。”秦朝的语气轻快,“用完药膏一两天就好了。”
“那为什么哭?”沈燃看着秦朝脸上的笑,倏地问。
为什么摔倒时眼都不红,见她不在就掉了眼泪。
秦朝抿了下唇,低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沈燃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秦朝急忙道:“我没有不让你离开,就是,是”
“我以为你走之前会告诉我。”她声音变小,没底气地说:“我们是朋友对吧”
沈燃没有回答她,反而问:“你的盲杖断了,是怎么探路的。”
秦朝有些失落地撇了嘴,没几秒就笑起来:“数步子,从按摩店到家差不多两万五千多步。”
她昂着脸,一副我很聪明快夸我的模样。
“好厉害。”沈燃夸她,又问:“不怕再摔倒吗?”
“这有什么怕的,摔倒站起来就行啊。”门口的路秦朝走了无数遍,熟悉得很,这样的意外不是没发生过,摔的跤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次轮到沈燃愣住,她笑着摇摇头,有些惊异于秦朝的心态,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打倒这个看起来有些脆弱的女人。
明明之前在她面前老是哭,沈燃心想。
她抹好了药,没有松开秦朝的手,对着伤口处轻柔地吹了吹气,她沉默几秒,温声道:“秦朝,我们不是朋友,我”
秦朝脸上的笑散了,飞速眨了眨眼睛,边憋住眼泪边说:“没事,我们现在可以成为朋友的,我会对你很好的,我可以买很多东西给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说到后面,她的鼻音更重,语气委屈极了。
沈燃摸了摸秦朝的头发,“小朝,我是想说,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家,家人?”秦朝说话有些磕巴。
“秦朝,我叫沈燃,今年二十六岁,家里人都不在了。你救了我,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报答你的机会。”她说的像是相亲在自我介绍,又许下承诺,“我会去赚钱,会照顾好你,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吗?”
既然决定报恩,应该让秦朝更开心点,沈燃会努力满足秦朝的一切愿望,从那个漂流瓶开始。
“不愿意吗?”许久没得到秦朝的回答,沈燃语气低沉。
秦朝慌忙摇头,又用力地点点头,大声道:“愿意愿意。”
“我愿意。”
“我,是秦朝,二十四岁,我从十岁就一直一个人,也没有家人,我也会工作,会养你的。”
沈燃轻笑一声,又正了神色,她现在确实是秦朝在养着,找工作必须提上日程,她站起身:“你的手伤着,我去做饭。”
沈燃做饭的时候秦朝前所未有的安静,没了小蜜蜂在耳边说话,沈燃不太适应地看了秦朝好多次,秦朝就乖乖地坐在床边。
等到吃饭的时候秦朝才恢复了活力,说老板见她心不在焉给她放了假,说沈燃做饭好吃。
沈燃应和了几句,感觉耳朵都开始幻痛,寻了洗澡的由头躲清静。
夜幕沉沉,两个人收拾好,沈燃按照秦朝的指示从衣柜里找到换洗的床单被套。她将床铺好,见秦朝钻到两张小椅子拼成的小床上,开口道:“小朝,你睡床上吧。”
秦朝闷在被子里,像个蚕蛹裹成一小团,嗡声道:“燃燃生病,睡床。”
“不然我把椅子抵到床边,我们一起睡床?”沈燃犹豫一会,又问。
“好啊。”秦朝一骨碌坐起来,沈燃将盲杖的一端递过去,让秦朝扶着爬上床,又叮嘱人在床上待着,她去收拾。
秦朝是不需要灯的,所以沈燃只能摸着黑推椅子,她的腿偶尔会蹭碰到。短短的一小段路就如此艰难,她想秦朝一个人把自己照顾的这么好,一切都那么熟练,该吃了多少苦,花了多少功夫。
她毫无意义的人生,现在有了新的目标,她会让秦朝过得好。
两个人胳膊抵着胳膊睡在上面,小小的单人床即使拼了椅子也有些窄,沈燃就侧过身子让出位置,让秦朝睡得更舒服些。
睡意渐渐酝酿起来,似乎能听见窗外的韬韬浪声。
“谢谢你,沈燃。”秦朝倏地轻声道。
“谢我什么?”沈燃迷迷糊糊的,有些疑惑。
“谢谢你没有离开。”
沈燃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小朝,你想能看见吗?”
她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想。”怎么会不想呢?秦朝不是先天失明,十岁那年因车祸致盲。
车祸带走了母亲和光明。
“林说,很难。”秦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只要你想就可以。”沈燃语气笃定,“我们可以去大城市,去找更厉害的医生。”
她拍拍秦朝的被子,温声道:“睡吧,小朝。”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等秦朝能看见,找到真正陪伴她一生的家人,就是沈燃离开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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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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