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蔓扯着步子走到她边上,往她手中塞了一个纸团,低声说:“鹰坞与几个将领在营帐中喝酒,今夜看守不严,你出营帐后从最西边的山路进山,我只摸清楚附近的山路,剩下靠你自己。”
“你要放我走?”倪逾明诧异。
“你不想走?”
“我走了,你呢?你确定鹰坞知道后不会把你怎么样?”
黄蔓皱眉催促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赶紧走,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我走了,他们还是在这造药人,烟州只会爆发更多千奇百怪的病。”
“你留在这也只有死路一条。”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但我得留在这。”
黄蔓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会后悔的。”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视野里。
倪逾明慢慢阖上眼睛。
死路吗?她偏要走出一条生路来。
她算了算,约莫还有两日,草原人定会按耐不住来找她。
*
不出所料,过了两日。
达哥急匆匆闯进营帐,看上去很是紧张,什么也没说,抓着倪逾明就飞奔到不远处的一个营帐里。
这个营帐很大,也不似其它的那般简陋,里面一应俱全,来的第一天就进来过。
这是鹰坞的营帐。
还没进去,有两个草原人,一人拿着血淋淋的两颗头颅,另一个则拿着两具没有头的身子出来。
倪逾明恰巧对上那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心底颤了一下。
鹰坞昏了过去,帐内还有几个陌生面孔,每人手拿刀剑,生得凶神恶煞。
应当是鹰坞手底下的几个将领,倪逾明猜测。
达哥的力气很大,被桎梏住的手腕隐隐作痛,他语气不善,“你不是医师?赶紧给大人看看。”
倪逾明检查了一番。
得出结论,“他中毒了。”
“中毒?!”不仅是达哥,边上的几人也没忍住诧异,又默默后退了几步,满脸的警惕。
“怎么会突然中毒?”
“大人从不进那些帐里,怎会染病?”
“也不对,大人这症状与那些药人都不相同,”
其中一个立刻拔出长剑,横在倪逾明脖颈前,只要再往里轻轻一按,她便能血溅当场。
“是你搞得鬼?”
倒是达哥替她说了句话,“她带回来后便被看守在帐里,不曾出来过。”
脖颈上的长剑并没有因此拿开,那人依旧语气不善,“你能治吗?”
“可以。”倪逾明话锋一转,“但我有个条件。”
“别给老子耍花招。”草原人直接揪着她的衣领往上提。
达哥吓了一跳,“莽原大人,鹰坞大人的命就靠她了。”
倪逾明只觉得脖颈一阵刺痛,有东西打湿了肩处的衣裳。
她敢赌他们不会杀她。
达哥能来找她便说明这里的这些制作药人的中原医师对鹰坞身上的毒束手无策。
“不敢,我只是一个医师,连剑都不会用,各位大人想要杀我更是轻而易举,我怎敢耍花招?”
莽原放下她,但眼里的阴狠没散去,“什么条件?”
“我会炼毒,所以我想参与你们制作药人,我要大和万劫不复。”倪逾明眼里顿时布满了恨意。
莽原和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想杀了大和人。”倪逾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诡异的笑。
哪怕是向来豪爽狠戾的草原人都浑身一怔,心尖跟着一颤,她比他们还狠。
“你也是大和人,你为何要杀他们?”莽原并不相信,阴测测地笑道:“还是说这是你的计谋?”
“他们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们,四年前,我的师父师娘死于山匪刀下,可前不久我却发现他们是被皇室子弟所杀,就因为他们身高权重,我连报仇都无法做到。”
“而我只是一个贫苦百姓,每日只靠行诊讨生活,可他们却还是不让我如愿,一年前,京城死了个官,他们却一口咬定是我杀的人,将我的医馆查了个遍,毁了所有药材,最后没查出东西,拍拍屁股就走。”
“大和七皇子乃好色之徒,流连青楼,我不慎被他看中,屈服于他,任他打骂,后来不知是谁举荐了我,我被封为大和大典医师,先被西域少主元鸱靡戏弄,又在狩猎时不慎卷入他们的恩怨,身受重伤,差点赔命。”
“我救了大官一命,可他却恩将仇报想收我为义女,因为大和与突厥的和亲选中的是他的女儿,好在医术尚可,赴烟州解决疟疾,才避免和亲。”
倪逾明说到最后,声音染上颤意,悔恨地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所言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人认为我不该杀了他们吗?”她突然睁眼,盯着莽原说,“恳请大人给小人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
众人愣在原地,元鸱靡杀人成魔,连生父都敢杀,突厥主最爱折腾女子,一时间竟有些同情于她。
没想到她的身世竟这般坎坷。
“你说的我都会去查实,若当真如你所说,我会考虑,在此之前你必须解开鹰坞大人身上的毒。”
倪逾明拱手,慎重道:“多谢大人成全。”
她说了几样药材。
草原人并没有听过,莽原又让她将药材的模样画了下来,派人进山去找。
这天之后,看守她的人少了,营帐外仅剩一人,她也被允许自由出入,但东边的那块区域进不去。
一直到第五天,她被叫去莽原的营帐。
莽原看了看她,沉声道:“你说得倒不假,可你一个医师,当真会制毒?”
“会,若大人不信,可去山间随便找只野味来,我试给大人看。”
“可以。”
莽原吩咐人去抓了只山鸡回来,又派人去东边的营帐喊了两个制毒师过来。
把鸡放在她面前,“开始吧。”
倪逾明拿了备好的几样药材,先是捣出汁,又开始炖,最后将那些汁水倒了进去搅均匀,舀出一点喂给那只山鸡。
仅半刻钟,山鸡就僵硬了。
“你们觉得如何?”
那两个制毒师点头认可,“她制毒的手法新奇,许能制出更难解的毒。”
“此人可用。”
他们这么说,莽原这才放心。
扔给倪逾明一块木牌,这是能进东边营帐区的信物。
倪逾明将木牌收好,又去了趟山里。
鹰坞的毒还没彻底解开,草原人找不到她说的那几味药,起初寻来的还是错的,后来莽原没有办法,又怕耽误鹰坞解毒。
只好让她亲自上山去寻,只不过莽原都会派人跟着。
这五日她每日都要去山里寻药,草原人对她的监视也松了点,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算起来,从那晚之后,她再也没见到过黄蔓了。
倪逾明蹙眉沉思一会,用余光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人,继续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离那草原人的营地有些远了,身后的中原人挡在她面前,提醒道:“不可再往前面走了。”
“可这味药就在前面一点,这是解鹰坞大人身上的毒最关键的一味药,你确定要拦着?”
他犹豫片刻,又让开身子,只不过跟得紧了些。
倪逾明说得不假,那药就在前面一点。
见她弯腰采药,草原人松了口气。
忽然,‘砰’地一声。
方才还好好站着的人,一眨眼的功夫遍晕倒了,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倪逾明拍拍手,直起身子,顺着山坡往下,找到了那个草原人,他双腿被尖锐的石头划破,正有殷红的血渗出。
她伸出脚踢了踢,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拿出准备好的纸,这是先前莽原让她写药方时,她偷偷顺的。
随手拔出草根,沾着眼前这个草原人的血在纸上涂涂画画。
一刻钟便画好了。
这是她凭着当初被达哥几人带进来和这几日进山的记忆,画出的这山间大致的舆图。
待血干涸,倪逾明将纸卷好,重新走上山坡,望着湛蓝色的天,这么多天心中头一次生出紧张的心情。
希望这一次她也能赌赢。
她将手放在嘴边,吹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向倾承曾说那只鸿雁是他驯服过的,会跟着她,只要吹出口哨,它就会出现。
从前在京城她的确有时能见到它,但自从来了烟州,再也不见它的身影。
这些日子她想过很多人,可是脑海中浮现出的每一张脸都没用,这里的草原人光靠她是不行的,得大和派兵围剿。
她曾对他说过,事情做成前不要联系,只是……
向倾承负责的是烟州失踪一案,不过目前看来他们还没解决,她此番找他也只是公事。
话说回来,某种意义上她还帮了他。
等了好半响。
林子里没有半分动静。
倪逾明眼里的希冀一点点褪去,手指缩紧,脑海里迅速开始想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孤身一人,想要端了草原人的老巢,最后还要活着出去,怎么看都不简单。
有什么办法呢?
突然,半空中一声雁唳。
一只孤雁独自横越碧空,长唳破空而起,寥寥数响,往下俯冲。
翅膀震动划过林间的乔木,最后稳稳落在倪逾明肩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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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我要国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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