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鎏金烛台摇曳,将宇文铭修长的身影投在云纹影壁上。
他斜倚在紫檀圈椅中,指尖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棋子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主子,”张公公躬身正要禀报。
“铿——”
宇文铭将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
烛光下,那张俊美面容一半浸在阴影里,唇角带笑,眼尾余光看向平安。
张公公会意,蹑着脚走到平安身旁。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突然张开,直刺平安面目——却在离眼皮寸许处骤然停住。见平安连睫毛都未颤动,他又俯身在她耳边阴测测道:“你娘的尸首找到了,就埋在乱葬岗东南角的槐树下。”
烛花“啪”地爆响,溅起的火星在平安苍白的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红光,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旋即归于沉寂。
“看来是真昏了。”张公公眯着三角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甩袖转身,对宇文铭低声道,“这丫头虽是个痴儿,但小翠是二皇子亲自送来的歌姬。上月老奴亲眼见她和疑似二皇子派来的另一个细作接触,主子不得不防。”
宇文铭随手将棋子抛进青铜冰鉴,“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就方才那个穿绿衫的?”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既然碍眼,打发了便是。”
张公公急趋两步:“主子明鉴,这丫头留着或许有用。若是细作,正好借她引出其他暗桩;若不是……”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也能瞧瞧二皇子到底唱的哪出戏。”
“呵。”宇文铭突然笑开,“张伴伴倒是会打算盘。”他忽然倾身,玉冠垂下的流苏扫过棋盘,“爷不介意借她的嘴,给二皇兄送份大礼。”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府中有人在打听平安的下落。”
宇文铭挥手让侍卫退下,嗤笑一声:“二皇兄一刻都等不及,看来这个痴儿对他真的很重要。”
说罢又靠回椅背,恢复了脸上的痞笑,假模假样地叹气:“可惜啊,这丫头太丑,不然爷倒有个理由将她留下。”
张公公眼角抽了抽,干巴巴道:“出宫前娘娘还叮嘱,让主子……保重身体。”
“这不正保重着么?”宇文铭随手扯松衣领,“母妃总说小心二皇兄,本殿这般花天酒地,不正好让二皇兄放松警惕?”
“主子……睿智。”张公公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扬声道:“带人进来!”
小翠进来重新行了礼,抬眼瞥见平安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红肿的脸顿时一白:“殿下,平安她这是……”
“无碍。”张公公拂尘一甩,“这丫头情绪激动,殿下开恩让她先歇着。”他眯起三角眼,“说来也巧,既然她这般依恋你,殿下仁厚,决定明日将你二人一并送回乐坊。”
小翠闻言如遭雷击,膝盖“咚”地砸在青砖地上:“求殿下开恩!奴婢……奴婢会竭心竭力服侍殿下。”
“放肆!”张公公厉声喝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伺候殿下?”
小翠浑身发抖,却仍固执地叩首:“奴婢自知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实在不愿回去过那等日子……求殿下垂怜……”
宇文铭斜倚在圈椅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与张公公交换了个眼神——这丫头宁死也要留下,若说只为攀高枝,这些日子却未见她刻意邀宠。那就只剩另一种可能了。
张公公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指着平安吩咐道:“待她醒了,你且带回房去。”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句,“明日……找时间把她送回去。”
蟒袍翻飞间,宇文铭已大步离去。张公公紧随其后,经过小翠身旁时,靴底重重碾过地上落花。
小翠跪着未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平安听到低低的抽泣声,颈后触到一方柔软的手帕——那手指在颤抖。
又一滴泪落在她手背。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想要蜷缩的手指。
张公公的掌风袭来时——她强迫自己放松,顺势闭气,倒下的瞬间调整角度,让自己摔得自然。
这些她都不能动,不能想,不能有一丝破绽。
她必须保持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平安,醒醒。”小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平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歪着头看她,眼神空洞。
“我们回去。”小翠伸手把她拉起来。
平安踉跄着站起身,像一具没有骨头的木偶,任由小翠半拖半抱地弄出偏厅。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看着她们走远才离开。
——
偏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小翠把平安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住。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纸渗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盯着平安昏睡的面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平安的眼睛缓缓睁开。
棋子落案的脆响,衣料摩挲的窸窣,七皇子呼吸间微妙的停顿——这些声响在她脑海中重新浮现。
七皇子远比她猜测的危险。那个在外人口中花天酒地的纨绔,谈吐间冷酷又狠辣。
小翠果然是宇文辰的人。递糕点、涂药膏——那些善意,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喉间骤然涌上腥甜,她生生咬破了腮肉。铁锈味让她想起玉娘咽气那日——
“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七皇子的假面、两虎相争的机会、小翠这根刺——她都得接着。
窗外夜枭的啼叫声撕破寂静。
眼下最要命的,是张公公那句“送她回去”。以宇文辰的性子,绝不会再容她安然待在乐坊。
留下?回去?坦白身世?哪条都是死。
喉间血味愈浓。
仇敌近在咫尺,她却连借刀杀人的机会都抓不住。
就像那年,她只能看着玉娘的身体一点一点冷透。
不,这次不一样。她还活着。
她必须撕开一条路,哪怕与豺狼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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