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合拢的刹那，丁妈妈脸上堆砌的笑容瞬间崩塌。
她猛地伸手揪住平安的头发，却在触及发丝的瞬间如被火烫般缩回——督军府令牌压痕还在隐隐作痛。
“滚回你房里去！”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袖中帕子早已拧成了麻花。转身时，金丝绣鞋狠狠碾过地上未干的茶渍，仿佛那是平安的骨头。
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却盖不住厢房内瓷器碎裂的脆响。
丁妈妈盯着廊下那盆半枯的牡丹，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比这残花还不如——至少花草还能任人践踏，而她如今是两头都不敢得罪。
“爷，您几位看这事……”她凑近大汉时，闻到自己袖口熏香里混进了汗酸味。
戾生瞥了眼她发抖的指尖，突然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他看向另一个魁梧汉子：“你速把这事禀告主子，看主子如何示下。”
魁梧汉子立刻领命离开。
丁妈妈赶紧让人安排房间，好酒好菜端上，又派了一群姑娘去侍候几个大汉。
那几个大汉也不客气，留下酒菜却把姑娘们拒之门外。
半个时辰后，魁梧汉子返回，当他附在戾生耳边低语时，一缕阳光恰照在他腰间的佩刀上。
那反光刺得丁妈妈眯起眼，却听不清半个字，只捕捉到“暂时”、“除之”几字如冰锥扎进耳膜。
戾生眼皮跳了一下，带着一众侍卫离去。
“这……这是把人留下了？”
丁妈妈站在廊下，一时有些恍惚。
她实在摸不透二皇子的心思，前脚要人，后脚又撒手不管。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对七皇子那边能有个交代。
可转念一想，又气得牙痒痒——
这哪是捡了个摇钱树？分明是请了位祖宗！
她盯着自己精心保养的丹蔻指甲，忽然觉得可笑。早知这丫头背后有两位贵人撑腰，当初就该把她当菩萨供着，哪还敢动那些歪心思？
“袁大头！”她扯着嗓子喊道，“去把跑了的杂役都叫回来！工钱加三成！”
声音里透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劲儿。
四季乐坊不仅能继续开张，往后怕是再没人敢来闹事了。她丁妈妈现在，也算和两位皇子攀上了关系。
想到这，她忍不住摸了摸发间的金簪。这簪子还是当年恩客送的，如今倒像是时来运转的兆头。
二楼转角处，平安紧贴着雕花栏杆，将一切尽收眼底。
侍卫们离去时，戾生的右手在腰间按了三下。黑子正擦拭铜灯，见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楼下突然“咣当”一声响。袁大头从酒窖钻出来，满身酱菜味儿熏得丁妈妈连退三步。“没用的东西！”她尖声骂道，脸上的脂粉簌簌掉落。
平安的目光掠过袁大头，见他正垂着眼皮擦汗，指尖却不易察觉地往西厢房方向点了点。
平安心下稍安，闪身进了房间。等丁妈妈的脚步声靠近时，她已经藏好银簪子，低头摆弄着衣角。
丁妈妈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笑意，手指却习惯性地掐向平安的手臂，又在碰到时猛地收力，只留下个浅浅的红印。
“死丫头，以后安分点！”她压低声音骂道，转身时却小心地避开平安沾了泥的鞋尖，仿佛那是什么碰不得的宝贝。
窗外，黑子眯着眼记下这一切。
房间安静下来，平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与隐秘的兴奋。
她已经做好了被带走的准备，谁知七皇子会给她这样一个“大惊喜”。除了丁妈妈不准她再离开四季乐坊，其他行动竟未受限制。
宇文辰究竟想做什么？自己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他还放任自己留在四季乐坊，实在不像他赶尽杀绝的作风。
平安百思不得其解。
七皇子的警告虽震慑了丁妈妈，但宇文辰这种心狠手辣之人，岂会因几句警告就放任隐患在外？
莫非……他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的恢复了神智？
想到此处，平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不动声色地掐了掐掌心，继续维持着呆滞的表情。无论如何，能不被带走总是好的。
不管对方想做什么，她都不能坐以待毙。等见了袁大头再说。
自此，平安在四季乐坊的处境竟奇妙地好转。
再无人敢对她呼来喝去，连丁妈妈见了她都堆满笑容，只是那笑意从未达眼底。
偶尔有人试探她与两位皇子的关系，她也只傻笑着摆弄衣角，将腕间红痣藏得更深些。
而暗处，黑子的眼睛始终如影随形。他记下每一个靠近平安的人，连送饭的小丫头多说了半句话，都会在当夜的密报上留下墨迹。
——
其实宇文辰并非不想将平安拘回去。
就在平安返回四季乐坊当日，宇文铭专程造访二皇子府。
他摇着折扇，绘声绘色地描述平安学舌的憨态，末了还以手遮额，笑得前仰后合：“这傻丫头当真有趣，若非乐坊来要人，皇弟还想多留几日解闷呢。”
宇文辰闻言眸光微闪，暗暗提高警惕——这般作态，真是有趣？还是是起了疑心？
待送走宇文铭，又闻督军府不仅派人护送平安，更警告丁妈妈要好生照料，甚至每月要派小翠探望。
“每月探望？”宇文辰指尖轻叩案几。
宇文铭此举，已不仅是兴趣，而是明目张胆的宣告：这人，他护定了。
若此时强行要人，宇文铭必会登门要个说法。苦心经营的兄友弟恭形象便会崩塌，更可能引他追查平安身世……
多年谋划不急在这一时，不妨暂且按兵不动。
横竖那丫头痴傻未愈，即便宇文铭有心探查，也未必能翻出什么浪来。
思及此，宇文辰指节轻叩案几，发出一声冷笑。
“来人。”
戾生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宇文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扳指，眸中寒光乍现，“让黑子盯紧些，若发现她与督军府的人接触……”
扳指“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属下明白。”戾生低头领命，眼角余光瞥见主子袖口沾染的墨迹——那是方才震怒时打翻的砚台留下的。看来主子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残阳掠过宇文辰的侧脸，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即便不能为他所用，也绝不能资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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