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黑子果然在暗中监视自己,平安愈发警惕,反过来观察黑子的一举一动。
三天,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规律。
卯时起,在后院劈柴。辰时打扫前堂。午时在后院蹲着吃饭。未时在走廊擦栏杆,擦到西厢房门口时,速度会慢下来。申时倒夜香,从后门出去,约一盏茶的工夫回来。
平安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在心里。一盏茶。够他从后门走到百花街口再回来了。
——
傍晚,丁妈妈来检查平安的伤口。
她一边在平安脸上比划,一边对身旁的小丫鬟春桃说:“开脸那天记得给这里贴花钿,前头的鬓发多梳几簇下来……”
平安歪着头:“开脸是什么?”
春桃嘴唇蠕动,却什么都没说,跟着头也没抬的丁妈妈走了。
平安关上房门,坐回铜镜前,抚摸那道疤。
还有七天。
她摸了摸袖中的银簪。
若是袁大头不帮忙,她就自己去闯。
——
入夜,平安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动静。更夫敲过二更后不久,门被推开——她特意留了门,只将门虚掩。
袁大头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我要在七日之内见到七皇子。”平安没有铺垫,直接说。
“为何?”
“你别管。”平安又重复了一遍,“你能帮我,我就等。不能帮,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什么办法?”袁大头的声音沉下来。
平安没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道疤像一条银色的蜈蚣。
“督军府的围墙,我量过。东南角矮三尺,因为靠着一棵槐树。”她转过头,看着袁大头,“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帮我。”
袁大头沉默。
平安盯着他:“不能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袁大头避开她的目光,“你见七皇子的事,我来安排。五日后,我拖住黑子,你去督军府。记住——名义上是找小翠。”
“五日?”
“五日。”袁大头走到门口,顿了顿,“这五日,你就待在屋中。我看你出手的动作敏捷,是跟你爹学的?”
“他不是我爹。”平安面无表情,语气却多了一丝冷意。
“有机会多练练,总没坏处。”
门轻轻关上。
平安站在原地,握簪子的手慢慢松开。
五日。
她把这个数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含着一颗苦药。
接下来的日子,平安照常做她该做的事。
扫地,擦桌子。有人欺负她,她就缩着脖子装傻;没人搭理,她就低着头,脸上挂着痴痴的笑。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
黑子在左,她在右。黑子在后院劈柴,她在前堂擦地。黑子从后门出去倒夜香,她数着他回来的时间。
她在算——如果无人帮她,黑子突然出手,她有几成把握。
三成。最多三成。
袁大头说得对。她不能荒了功夫。多练练,总没坏处。
——
第五日,平安看到袁大头在交代黑子做事,立刻从后门跑了出去。
她按照袁大头的吩咐,一口气跑到督军府侍卫跟前,又是喘气,又是哭嚷:“小翠姐姐……小翠姐姐……”
侍卫面色一变,就要驱赶平安。
一个小厮匆匆跑出来传话:“公公说了,把人带进去。”
原来近日督军府的下人们窃窃私语。有人说前几天蹲在府外的小丫头定是看上府中哪位大人了;有人说或许是她家人在府里当差;最离谱的是,竟有人传言她是七皇子养在外头的私生女。
“混账东西!”张公公闻言勃然大怒,“府里的规矩都喂狗了?敢编排主子的闲话?”
他是七皇子从京城带来的内侍,督军府的里外事务都经他的手。
此刻,他气得摔了茶盏,碎瓷溅在来报信的小厮脚边,“这群蠢货没长眼吗?七殿下才十七,哪来这么大的闺女?这要传进七殿下耳朵里……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那丫头现在就在府外吵闹……”
“还愣着干什么?”张公公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去,把人给我带进来。悄悄地带,别惊动太多人。”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张公公粗重的呼吸声。
——
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平安从侧门进来时,她还在把玩一根枯树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见有人靠近,她立刻把树枝当宝贝似的藏进怀里,冲婆子们傻笑:“姐姐……给饽饽……”
“老实点!”婆子低声呵斥。
平安突然蹲下不肯走,指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家……”
婆子们只得半拖半抱地将她弄进府。
一路上,平安不是闹着去摘花就是嚷着要入厕,活脱脱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儿。
——
偏厅内,张公公正在听管事汇报府中事宜。
小厮上前禀告:“公公,那个丫头带来了。问什么都不答,只会念叨找什么小翠姐姐。”
张公公拨弄着腕间的沉香念珠:“哪个小翠?”
“就是……二皇子送来的那位歌姬。”小厮说这话时看向了管事。
“回公公,”管事躬身答道,“那小翠确是持着二皇子府的帖子来的,当日还是老奴亲自引她到七殿下跟前见的礼。”
檀木念珠突然一顿。
“把人带上来。”张公公眼皮微抬,“顺便叫那个小翠来认人。”
——
平安被领进来。她缩着脖子,眼神飘忽,嘴里不停嘟囔:“小翠姐姐……小翠姐姐……”
“公公唤奴婢?”小翠匆匆赶来,见到平安顿时失色,“平安?”
平安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姐姐!姐姐!”
说着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根银簪,硬往小翠手里塞:“簪子……给姐姐……”
张公公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盖:“认识?”
“是、是奴婢在乐坊时照顾的孩子。”小翠慌忙解释,“不知道她怎么跑这儿来了,奴婢这就通知人把她领回去。”
她频频看向平安的脸,心里疑惑那玉肌膏是没治好疤,还是平安没用——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询问。
“乐坊的人。”张公公冷笑,指尖在二皇子府的礼单上轻轻一点。
小翠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公公明鉴!平安她心智不全,定是那日瞧见奴婢……”
“倒是会调教。”张公公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傻子都教得会认路,还知道送簪子。”
平安捂着肚子嚷起来:“饿……饿……”一边说一边去扯小翠的衣袖,“姐姐,糕糕……”
张公公盯着两人看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礼单上缓缓摩挲。
“去乐坊查查这丫头的底细。”他意味深长地扫了小翠一眼,“特别是——查清楚她平日都和什么人来往。”
管事立即躬身:“老奴这就派人去,连她睡哪张铺盖都翻个明白。”
“至于她俩……”张公公的手指先点了点平安,又转向小翠,“先关在北边那间偏房。”
“公公开恩!”小翠膝行两步,手中的银簪子“当啷”掉在地上。
“闭嘴!”张公公猛地拍案,“再多嘴一句,连你一并赶出府去!”
侍卫架起小翠时,平安还在傻呵呵地笑,双腿在空中胡乱踢蹬,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小翠姐姐……”
可谁也没注意到,当她被拖过门槛时,呆滞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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