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四季乐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雕花窗棂映得通红。檀香混着脂粉味在回廊间浮动，姑娘们忙着招揽客人，谁也没注意到西厢房早已空无一人。
后院，黑子正在烧水。
突然一个暗哨翻墙进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干的好事！人都看不住！那傻子去督军府了！”
“什么？”黑子不敢置信，后背抵着潮湿的墙壁，冷汗已经浸透里衣。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去向二皇子请罪，巷口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鹧鸪叫。
暗哨脸色骤变，松开钳制的手，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墙头消失不见。
黑子的心直往下沉。这是他们暗桩之间示警的暗号，意味着四季乐坊来了绝不能正面冲突的人物。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快步穿过天井，刚撩开前堂的珠帘，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四五个身着藏青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腰间佩刀撞得门框嗡嗡作响。
为首两人身形魁梧，宛如铁塔，每走一步都震得地板轻颤。
黑子瞳孔骤缩——那刀鞘上鎏金的云纹，分明是七皇子亲卫的制式佩刀！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方脸汉子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老赵吓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去。
黑子趁机闪身躲到红漆立柱后，指甲抠住掌心。
——
丁妈妈摇着团扇匆匆赶来，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诸位军爷……”
“你就是这里的鸨母？”圆脸侍卫冷声道，“乐坊里可有个叫平安的丫头？约莫十二三岁，右脸上有道疤。”
丁妈妈手中团扇“啪嗒”落地，这才惊觉平安竟不知所踪。她强撑着笑脸：“军爷说的正是平安那丫头，不知……”
话未说完，对方突然亮出鎏金令牌——督军府三个篆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丁妈妈膝盖一软，身子晃了晃。
“那丫头现在督军府。”圆脸侍卫声音冷得像冰，“奉张公公口谕，来问几句话。”
——
厢房里，烛火摇曳，映得丁妈妈那张脂粉厚重的脸忽明忽暗。她一边绞着帕子，一边倒豆子似的说道：“平安是一年前腊月里买来的，她爹拿了二十两银子就……”
话到嘴边猛地打了个磕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忙改口道：“那丫头打小就痴痴傻傻的，整日里胡言乱语……”
“妈妈说话可要仔细了。”方脸侍卫屈指敲了敲黄花梨木茶几，“某在贵人跟前当差，最见不得有人打马虎眼。”
丁妈妈喉头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的身体慢慢前倾：“其实……其实前儿个她爹喝多了黄汤，在屋里要对那丫头……谁知一个踉跄就……”
右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奴家也是怕这事传出去坏了乐坊名声，这才……”
说罢，她借着添茶的由头，将早已备好的布袋往方脸侍卫手边推去。银锭相撞发出“咯噔”声，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方脸侍卫指腹摩挲着布袋里的银锭轮廓，紧绷的面容渐渐松动：“妈妈这是……”
“哎哟我的爷！”丁妈妈立刻堆起十二分的谄笑，手中的团扇摇得飞快，“这大热天的劳烦二位跑一趟，奴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我家小翠在贵府……”
圆脸侍卫接过布袋，掂了掂，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小翠姑娘很得殿下欢心，昨儿个还赏了支金步摇呢。”
丁妈妈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方脸侍卫提点了一句：“那丫头就是来找小翠姑娘。”
丁妈妈一听不是小翠出事，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哎哟喂，给二位爷添麻烦了！奴家这就去把那死丫头揪回来，往后定把她锁在柴房里，绝不让她再去贵人跟前碍眼！”
说着又赶紧塞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绣花钱袋，沉甸甸的银锭把袋子撑得变了形。
“二位爷明鉴啊，”她掐着嗓子，挤眉弄眼，“平安那野丫头要真惹了什么祸端，那都是她自个儿造的孽。我家小翠可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跟那痴儿半点干系都没有！”
她嘴上说得恳切，心里却恨不得立刻掐死平安——自己作死也就罢了，竟敢连累她最值钱的小翠！
“这事得等张公公定夺。”圆脸侍卫脸上露出鄙夷之色，“督军府岂是你说去就去的地方？”
“是，是，奴家逾越了。”丁妈妈点头哈腰，“几位爷辛苦了，奴家已经备上最好的酒菜……”
“今日公务在身，改日再说。”方脸侍卫招呼手下离去。
——
等到一群侍卫离开，丁妈妈瘫在太师椅上，十指深深掐进扶手。她盯着地上那滩泼洒的茶渍，仿佛看见平安那张可恨的脸。
黑子从阴影中闪出，掌心四道月牙形的血痕还在渗血。他最后看了眼乐坊通明的灯火，转身没入夜色，向着二皇子府邸疾驰而去。
——
二皇子府。
宇文辰手中的密报“啪”地砸在案几上：“你们这群废物！这么大的事竟敢拖延至今才报？”
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戾生额头渗出冷汗：“殿下恕罪。那丫头平日痴傻，属下们实在……”
“痴傻？”宇文辰冷笑，猛地起身，锦袍带起的风扑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一个痴儿能摸到督军府去？黑子呢？让他滚来见本殿！”
阴影中，他的脸色越发阴鸷。
若被宇文铭发现平安的真实身份，他苦心经营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给他人做了嫁衣。
“立刻调暗卫，把那丫头给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子踉跄着冲进来：“殿下！平安已被带进督军府了……”
“废物！”宇文辰一把将黑子掼在地上，拔剑砍断案角，剑尖直指他胸口，“说！那丫头是怎么出的门？”
“回、回殿下……”黑子浑身发抖，“今日小人被杂事拖着……她沿药铺伙计指的路……”
“好个会找人带路的傻子！”宇文辰打断他，剑尖往前送了半寸，黑子胸口立刻渗出血珠，“明知她外出竟敢隐瞒？你们几个，一会各自下去领三十鞭！”
窗外惊雷炸响，闪电照亮了宇文辰狰狞的面容。他盯着地上蜿蜒的血迹，突然阴森一笑：
“装疯卖傻……就为等这一天？”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去查！那个药铺伙计是什么来路！”
“殿下明鉴，”一个暗卫赶紧说道，“属下查过那伙计，就是个普通卖药的。”
黑子忍着痛，跟着补了一句：“平安确实痴傻，许是去找小翠姑娘……”
窗外骤雨初歇，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
宇文辰指节叩击案几，陷入沉思。
小翠是他派去的，若因此勾起平安寻人的念头，倒也合理。如此看来，宇文铭尚不知平安身世……
“立刻通知小翠，不得让平安接触七皇子。”宇文辰缓缓将剑插入剑鞘，“叫乐坊老鸨去要人，若要不回……”他眼中寒光一闪，“就把她的脑袋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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