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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胞宫血

雨是停了,可成林堂里的潮气,连着几天都没散尽。空气里那股子药材的苦味,好像也被水汽浸得更深,沉沉地压在人心上。

周娘子是被人用门板抬进来的。

人还没进门,那痛苦的呻吟和一股子酸腐的气味就先钻了进来。她蜷在门板上,脸色蜡黄,冷汗把额发黏得一绺一绺,手指死死抠着门板边缘,指甲都泛了白。

“向大夫!救命!我娘子怕是吃坏了东西,绞肠痧,疼了一夜了,拉得人都脱了形!”她男人急得跺脚,语无伦次。

向先生立刻起身迎过去。我也放下手里正在切的甘草,凑到近旁帮忙。

堂里光线不算顶好,但足够向先生看清。他让把人小心挪到诊床上,手指搭上妇人腕间。眉头很快就锁紧了。

“脉滑数,舌苔黄腻。”他低声说,像在自语,又像在教我,“腹痛拒按,泻下急迫秽臭……确是湿热内蕴,壅滞肠胃之象。”

他问了几句,何时发病,吃了什么,泻下何物。周娘子疼得话都说不连贯,只断断续续说前日晚饭吃了些河鲜,夜里就开始闹。

一切症状,都严丝合缝地指向“绞肠痧”——最寻常,也最熬人的急性肠胃病。

向先生没有犹豫,取出银针。我看他下针,认穴——足三里、天枢、上巨虚……都是止泻镇痛的要穴。他手法稳而准,针入不过片刻,周娘子紧咬的牙关稍稍松了些,呻吟也低了下去。

“我先用针缓其急痛。”向先生对那男人说,转身走向药柜,手下不停,拉开几个抽屉,“再开一剂清热化湿、行气止痛的方子,回去立刻煎服。这两日饮食务必清淡,最好只进米汤。”

葛根、黄芩、黄连、木香、白芍……一味味药从他手中称出,包好。他开方时神色专注,笔下不停,是成竹在胸的稳重。

我帮着把药包好,递给千恩万谢的周家男人,看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心里那点因为见惯病症而起的平常心,不知怎的,悬着,没落下。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

周娘子是被搀着进来的,脸色比昨日更差,是一种灰败里透着不正常的潮红。腹泻似乎好些了,可她手捂着小腹,腰都直不起来,声音虚得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大夫……小肚子……坠着疼,刀绞似的……还、还见了红……”

向先生正在给另一个病人写方子,闻声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纸上。他抬起头,看向周娘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我从未见过的凝滞。

他再次为她诊脉,这一次,时间格外长。指下的力道,也似乎比平日更沉。诊完脉,他又细细看了她的舌苔,甚至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腹。周娘子在他指尖触及时,猛地一哆嗦,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向先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没说话,走回案前,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半晌,他重新开了一张方子,添了几味化瘀行血的药,剂量斟酌了又斟酌。

“先服这副看看。”他把方子递过去,声音依旧平稳,可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家人拿着新方子,忧心忡忡地走了。

堂里暂时没了病人。午后稀薄的阳光从窗格斜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向先生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整理药材,他只是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眉心那道褶皱始终没有松开。

我的心也揪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娘子痛苦的脸,一会儿是向先生凝重的神色。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绞肠痧……怎么会小腹坠痛加剧?见了红?

红……

我猛地想起芸娘那本书。昨晚临睡前翻到的,在讲“崩漏”与“肠风”鉴别的那一页,她用工整的小楷批注:“下血腹痛,妇人尤需慎辨。肠风之血,多杂粪便,色鲜或暗,痛在脐周。崩漏或瘕癖之血,自□□出,色暗有块,痛在小腹正中或偏侧,且月事多有不调。二者治法迥异,误之则危!”

小腹正中……坠痛……见红……月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亮了。周娘子被问诊时,似乎含糊提过一句“……月事向来不太准……”

还有,她躺下时,手总是下意识地、死死地护着小腹下方,那个位置……根本不是肠胃!

我“腾”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向先生回过神,看向我。

“先生!”我声音发干,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周娘子她……她可能不是绞肠痧!”

向先生目光一凝:“你说什么?”

“她痛的地方,在小腹下面,不在肚脐周围。她见红,是下身的红,不是便血。她月事不准……而且,而且她一直用手按着那里……”我语速飞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把观察到的细节和芸娘书上的话一股脑倒出来,“芸娘的书里写过,有一种妇人病,叫‘瘕癖’或‘胞宫蓄血’,也会肚子剧痛,拉肚子,甚至发热,很容易被当成肠胃病!治法……治法完全不一样!”

我一口气说完,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地撞。

向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惊愕、沉思、审视,还有一丝……恍然?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沉重的分量。

“你所言……不无道理。”他声音低哑,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我于妇人瘕癖之症,涉猎不深。方才诊脉,确觉尺脉沉涩有异,只当时久泻伤阴所致……是我想得窄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又停下,看向我,目光已恢复了清明与决断:“依你之见,若真是此症,眼下当如何?”

他要我拿主意。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奇怪的是,恐慌之下,另一种更清晰、更冷硬的东西升了起来——是芸娘书页上那些字迹给我的底气,是这些日子跟着李婶见过血、接过生的胆气。

“如果……如果真是胞宫有瘀血作祟,那之前的清热化湿药,可能并未对证,甚至可能寒凉凝血,加重了瘀滞。”我努力回忆着那些晦涩的理论,“应该……应该以活血化瘀、消瘕止痛为主。芸娘在一张类似的方子旁批注,可用桂枝茯苓丸合失笑散的路子,化瘀结,止疼痛。如果还有湿热,佐一些红藤、败酱草清热,但主次不能乱。”

我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看着向先生。这些都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东拼西凑,自己都没十足把握。

向先生听得很认真。等我停下,他沉默片刻,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我从未见他翻过的、页面泛黄的古籍,快速翻找着。又拿起芸娘那本批注最多的妇科书,对照着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站得腿都有些麻了。

终于,他合上书,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但最终沉淀为一种坚实的肯定。

“就依此思路。”他走到案前,重新铺纸研墨,“你来说方子,我为你斟酌剂量。”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走过去,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盘旋的药名一味味报出:“桂枝、茯苓、丹皮、桃仁、赤芍……”这是桂枝茯苓丸。

“五灵脂、蒲黄……”这是失笑散。

“红藤、败酱草……”清热化瘀。

我每报一味,向先生便提笔记下,偶尔停顿,问:“此药用量,你以为几何?”

我便凭记忆说出芸娘标注的常用范围。他有时点头,有时略作增减,并告诉我为何增减——是顾及周娘子腹泻后体虚,还是她疼痛剧烈需加强行气。

一张全新的方子,在我们一问一答、一写一改中渐渐成型。墨迹未干,药香似乎已透纸而来。

“我立刻让人把药送去周家,换掉今早那张方子。”向先生吹干墨迹,声音沉稳有力,“念念,这次,你做得很好。心思细,胆大,更难得的是肯追根究底。医者,最忌先入为主。”

我脸上发烫,心里却像被温热的泉水漫过,踏实,又胀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不是我一个人,是我和芸娘的书,还有向先生的把关,一起救了一个可能被误治的人。

三天后,周娘子自己走着来了成林堂。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步子也慢,但眉宇间那股死灰般的痛苦已经散了。她一进门,就朝着我和向先生要行礼。

“多谢向大夫!多谢顾小娘子!”她声音带着哭腔,却是欢喜的,“吃了新换的药,当天夜里肚子就不那么绞着疼了,血也止了。这两天肚子一日比一日松快,也能吃下点粥米了!您二位真是神医,神医啊!”

她特意转向我,眼里满是感激:“顾小娘子,多亏您心细……我那毛病,自己都糊里糊涂说不清,难为您瞧出来了……”

我连忙扶住她,想说“是芸娘的书厉害”,是“向先生定夺”,可话到嘴边,看着周娘子劫后余生般发亮的眼睛,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您好了就好。”

向先生为她复诊,脉象已平和许多。调整了方子,去掉几味猛药,添了些养血扶正的,让她回去慢慢调理。

周娘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她男人落在后头,搓着手,满脸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高兴,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红鸡蛋:“沾沾喜气,顾小娘子,您一定好福气!”

等人走了,堂里安静下来。李婶不知何时从后院过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和向先生,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冲着我就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个“牛!”

向先生将案上的东西一一归位,动作不疾不徐。收拾停当,他看向我,嘴角有很淡、却十分温和的笑意。

“经此一事,往后成林堂里,妇人下焦、经带胎产相关的疑难,你要多费心了。”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若有拿不准的,我们一同参详。医道无止境,一人所见总有局限,互相补益,方能走得远。”

我重重点头,心里那点因为“纠正了先生”而残存的不安,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和“被信任”的东西,落在了肩上。

变化,是悄无声息发生的。

先是周娘子的口碑传了出去。接着,便有些不一样的面孔出现在成林堂。

有时是父亲带着低眉顺眼的女儿,有时是兄长陪着神色憔悴的妹妹,甚至还有丈夫拉着欲言又止的妻子。他们进来,嘴上说着男人自己哪里不舒服,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我这边飘,带着羞窘和期盼。

向先生何等通透之人。他依旧温和地接待,仔细为“主诉”的男丁诊脉,问几句,然后便似不经意地,看向旁边那个往往脸色更差、神态更不安的女子。

“这位娘子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他会这样说,语气寻常得像聊家常,“可是有什么不适?若是方便,可让我家妹子帮她瞧瞧。”

“我家”两个字,被他用这样平淡的口吻说出来,却让我耳根一热。

女眷们通常会更羞怯,连连摆手说“不用麻烦”。这时,向先生便会笑笑,对那男丁说:“楼上清静些,不如请她上楼稍坐,喝口热茶,让念娘给她看看,也免得你在此久等枯燥。” 他总是能把话说到人最顾虑、又最需要的地方。

然后,他会转向我,微微颔首:“念娘,劳你上去一趟。”

楼上,是向先生自己的卧房兼书房,比下面更私密,也更整洁,弥漫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书卷和药草气息。起初,我总觉得忐忑,直到向先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架素色屏风,放在屋子一侧,后面摆上了一张铺着干净棉垫的躺椅,又挂起一道厚重的布帘,隔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小空间。

“以后女病人需要详查,便请到这里。”他对我说,语气如常,仿佛这只是一项必要的医疗布置。

第一个真正用上这“隔间”的,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她阿爹硬拉来的。她瘦得像棵豆芽菜,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她阿爹在楼下嗫嚅着对向先生说,女儿“病了半年,吃不下睡不着,人眼看就垮了”。

我在楼上,尽量放柔声音问她。她起初一言不发,被我温言问得久了,才蚊子哼哼似的说,月事……停了快半年了。偶尔来一次,沥沥拉拉一两个月不干净,身上整日没力气,头晕,怕冷。

我让她到帘子后面,躺在那张椅子上。她很害怕,全身僵硬。我学着李婶的样子,一边动作尽量轻柔地检查,一边用最平常的语气跟她说话,告诉她这是很多女孩子都会有的情况,不算大病,只是身体需要调养。

检查完,我帮她整理好衣裙,握着她冰凉的手,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没事的,只是身子有些亏虚,气血不旺。月事不来,或来得不顺畅,就像河里的水少了,流得慢,甚至暂时断了流。我们好好吃药,把气血补上来,河里有水了,自然就通了。不影响你以后嫁人生子,一点都不会。只是平常要多吃些枣子、肝子、菠菜这些补血的东西,别怕。”

我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但我看见她一直死寂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紧紧绞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些。

我给她开了温经养血、调理冲任的方子。下楼时,她阿爹千恩万谢。向先生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接过方子看了看,点头道:“方子对症,可服。” 便让伙计抓药去了。

从那以后,楼上那个小小的隔间,便真的用了起来。来看“妇人病”的,渐渐多了。她们在这里,似乎更能放下羞耻和恐惧,说出那些难以对男大夫启齿的隐秘痛苦。

向先生从不过问帘子后面具体如何检查。他只在我看完病人、写下脉案和方子后,会仔细审阅,与我讨论用药思路。有时他会指出某味药性太烈,可换一味更平和的;有时则会补充一两个我忽略的兼症治法。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多地从“先生教,学生听”,变成了平等的探讨,甚至争论。他依然是我的先生,是我医道上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后的把关人。但在我所深耕的这片“妇人科”的田地里,我似乎……真的开始有了自己的犁,和自己的种子。

成林堂的门,好像悄悄开得更宽了一些。走进来的,不只是“病人”,还有一个个被隐秘痛苦折磨的、活生生的女人。而我,站在向先生为我辟出的这一方小天地里,握着芸娘留下的书卷,接着李婶传来的薪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条路,虽然还长,虽然注定充满血污与艰辛,却是我该走、也能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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