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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绯红裙

那天早上,成林堂门口比往常热闹了十倍。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探头探脑,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原因无他——老刘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浆洗得硬挺挺的靛蓝棉布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胡子都精心修剪过,正带着几个帮忙的伙计,敲锣打鼓地抬着几个系着大红绸的箱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成林堂!

锣鼓“咚咚锵、咚咚锵”,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走在最前面的老刘头,一张老脸笑成了风干的橘子皮,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胸膛挺得老高,手里还捧着一个打开盖子的红木匣子,里面金灿灿、亮晃晃的——是一对实心的金镯子,一支沉甸甸的金簪子,还有一副金耳环。阳光一照,能晃花人眼。

“李金花!李金花在不在家!”老刘头站在堂屋正中,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劈叉,但那份喜气和不容置疑的劲儿,能把屋顶瓦片都震下来三片。

我和向先生正在前堂,一个抓药,一个看诊,都被这阵仗惊得停下了手。抓药的小赵张大了嘴,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地上。候诊的病人也忘了病痛,抻着脖子瞧热闹。

李婶原本在后院浆洗衣服,听见动静,甩着湿手跑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哪个杀千刀的大白天敲丧……哎呦我的娘!”

她一掀帘子,看见堂中这光景,还有老刘头手里那明晃晃的金子,脸“腾”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活像煮熟的虾子。她猛地转身就想往回跑。

“金花!你别跑!”老刘头急了,一个箭步窜过去,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一把就拉住了李婶的胳膊,把那红木匣子直直往她眼前递,“你看!三金!我老刘头攒了半辈子的家底,最好的金子,给你打的!样式你肯定喜欢!我、我今天来,就是……就是来提亲的!我要娶你!明媒正娶!让全江澜城的人都知道,你李金花,往后是我刘大富的媳妇儿!”

他声音洪亮,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蹦三蹦。周围看热闹的“轰”一声笑开了,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和掌声。

“老刘头,硬气!”

“李婶子,答应他!这老光棍可算开窍啦!”

“瞧瞧这金子,实在!”

李婶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用力想甩开老刘头的手,可那手攥得死紧。她气得跺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实在没法,只能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狠狠捶了老刘头肩膀一下,骂道:“你个老不羞的!丢人现眼!谁、谁要嫁你了!快把这些劳什子拿走!让街坊看笑话!”

“我不怕人笑话!”老刘头脖子一梗,嗓门更大,“我打了一辈子光棍,棺材都给自己备好了,没想到临了遇上你,我就想娶你,想跟你过日子!笑话就笑话,我乐意!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什么年纪大了,什么给人当后娘晦气……我老刘头不忌讳!我就图你这个人,实在,能干,心肠好!”

他顿了顿,看着李婶躲闪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恳切:“金花,咱们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了半截,还有啥好怕、好躲的?我就想……往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说话,冬天给你捂捂脚,夏天给你打打扇……成不?”

最后那两个字,问得小心翼翼,全没了刚才敲锣打鼓的气势。

堂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婶身上。

李婶不捶他了,也不骂了。她低着头,看着那匣子里的金子,又看看老刘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还有他眼里那簇燃烧的、不容错辨的真诚的火苗。良久,她极轻、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哇——!!!”

欢呼声和掌声再次炸开,比刚才更响。小赵兴奋地直拍柜台。向先生站在诊案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温暖的笑意,朝我看来,眼里写着“终于成了”。

老刘头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一把将李婶连人带匣子拥进怀里,也不管她羞得拼命推他,嘴里喊着:“答应了!她答应了!我老刘头有媳妇儿啦!哈哈哈!”

那天,成林堂像提前过了年。街坊们讨了喜糖,说了无数吉利话才散去。老刘头带来的“三金”,被李婶宝贝似的收进了她屋里,可那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晚上,等前头彻底安静下来,我端了盆热水去李婶屋里,想让她泡泡脚解乏。推门进去,却见她坐在床边,就着油灯,正呆呆地看着摊在膝上的那几件金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眼神有些空茫,嘴角却还噙着那抹笑。

“婶子?”我轻轻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看见是我,那笑容真切了些,招手让我过去坐。

“念念啊,”她拉着我的手,声音有些感慨,“你刘叔……是个实心人。我嫁给你向叔父那会儿……”她顿了顿,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他家是行医的,清贵,但也清贫。我娘家更是什么都没有。就是两家人见了一面,觉得人还行,就定了。没有三书六礼,没有这些金器银器,我就穿了身半新的红衣,坐着他家的驴车,就算过门了。”

她拿起那对沉甸甸的镯子,在手里掂了掂:“他叔父……人是顶好的,心善,医术也好。可他就是个医痴,心里除了病人和医书,没别的。家里油瓶倒了他都不知道扶,我跟他说些家长里短,他也只是‘嗯嗯’听着,心思早飞到哪个疑难杂症上去了。有时候,也觉得闷得慌。好在……芸娘那孩子贴心,会哄人,跟她说话,心里能敞亮点。”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里有泪光闪了闪,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我以为啊,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成林堂,守着向衡,把你芸娘姐姐没活完的日子,替她看着。没想到,老天爷还给我留了这么一出。老了老了,还能有个自己的‘家’。”

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我的手,起身走到她那个老旧的大木箱子前,翻找起来。不一会儿,抱出几匹布料,颜色都是鲜亮的——水红、绯红、海棠红、石榴红,料子也算细软。

“这些啊,”她把布料摊在床上,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是芸娘走后,我每年……心里难受的时候,就去扯一匹。芸娘那孩子,就喜欢穿得鲜亮,笑起来像朵花。我总想着,烧给她,让她在下面也有的穿,别委屈着。可这两年……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烧了也是白烧。活人还得往前看,好东西,得给活着的人用。”

她拿起那匹最鲜艳的绯红色料子,塞进我怀里:“念念,这些你留着。都十六的大姑娘了,别总穿得灰扑扑、素净净的。年轻,就得穿得鲜亮些,看着精神,喜庆!明儿个铺子休息,婶子带你去裁缝铺,咱们多做几身新衣裳!”

她说做就做。第二天,真的拉着我,风风火火杀去了城里最好的裁缝铺。给我量了尺寸,定了三身裙子——一身水红绣缠枝莲的,一身绯红滚银边的,还有一身海棠红撒小碎花的。她自己则挑了一匹正红色的上好缎子,说要做一身嫁衣,又选了两匹暗红、枣红的料子做常服。

“嫁人嘛,就得穿红的!穿它个满堂红!”她摸着那正红的料子,眼睛亮得惊人。

几天后,新衣裳陆续做好了。李婶先取了那身绯红滚银边的裙子给我。我换上,站在她那面模糊的铜镜前,有些不敢认。绯红衬得脸色也亮了几分,银边勾出腰身,裙摆走动间,像漾开一池春水。

“好看!真好看!”李婶围着我转了两圈,眉开眼笑,“这才对嘛!我们念娘,也是个标致姑娘!”

我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笑。走到前堂时,抓药的小赵正低头称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一下子直了,手里的药戥子“哐当”掉在柜台上,结结巴巴地说:“顾、顾大夫……您今儿……真、真好看!”

我脸上发热,低声道了句谢,快步走向向先生那边。他正给一个咳嗽的老者写方子,神情专注。我走过去,轻轻将他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换成一盏新的、冒着袅袅热气的。

他笔下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方子交给老者,嘱咐了几句。等老者拿着方子走向小赵,他才像是处理完手头事,自然而然地转过身,端起那杯热茶——

他的动作顿住了。

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静,像深秋午后无风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波澜。他就那么看了我一眼,很短,或许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垂下眼睫,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低头抿了一口茶。

没有打趣,没有玩笑,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一个温和赞许的笑容。

他就只是……移开了视线,放下茶盏,拿起下一本病历,低声对等候的下一位病人说:“请坐。”

我心里那点因为新衣和被人夸赞而生出的、隐秘的欢喜,像被针扎了一下的小水泡,“噗”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空落落的湿意。

是我……穿这个颜色不好看吗?太扎眼了?还是……他不喜欢?

我捏了捏裙角,那光滑冰凉的触感此刻有些刺人。我转身,拿着向先生刚开好的方子,走去递给小赵。转身的瞬间,我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可等我回头,向先生已经又沉浸在与病人的问答中,侧影沉静,眉眼专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静默,只是我的错觉。

我把方子交给小赵。小赵接过,还偷眼瞧了瞧我的裙子,小声嘀咕:“真好看……”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声,默默走回我常坐的那个角落,拿起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页上,似乎还残留着芸娘清秀的批注,可那些字,此刻都化成了模糊的墨点。

堂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我绯红的裙裾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前堂里,是熟悉的药香,和向先生平稳清晰的问诊声。

一切如常。

只有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滴进静水的墨,慢慢晕开,染得胸腔里一片沉郁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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