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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仙女裙

从那以后,我好像偷偷睁开了一只新的眼睛。

这只眼睛,总忍不住往裁缝铺的橱窗里瞟,看那些挂在最显眼处的衣裳,是什么料子,什么花样,掐不掐腰,滚不滚边。这只眼睛,也会在路过胭脂水粉摊子时,停下来,看那些装在精巧瓷盒里的嫣红、杏黄、淡紫,想象它们点在唇上、晕在颊边,会是什么光景。

我开始把李婶每月塞给我的零花钱,还有偶尔出诊得的辛苦费,仔细地攒起来,放进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里。不是为了买书,也不是为了买药,是想等攒够了,去买一盒真正的、有花香味的胭脂,或者一条……稍微像样点的裙子。

我喜欢被人看见的感觉。

以前走在街上,我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现在,我穿着李婶给我新裁的那些鲜亮裙子,走在街上,偶尔能感觉到从身侧掠过的目光,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欣赏。那目光不再是平康坊里那种黏腻的、带着估价的打量,而是单纯的、看见“一个打扮得体、颜色鲜亮的小姑娘”的注目。

这感觉,让我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脚步也轻快了。我终于有点明白,娘当年为什么住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吃着粗粝的饭食,却总要省出钱来,买时兴的布料,做一身好衣裳,用那廉价的、颜色扎眼的口脂。那大概是在灰扑扑的日子里,给自己挣来的一点能握在手里的、鲜亮的“活气儿”。

我总想让向先生也看看。

可他似乎越来越忙了。成林堂的生意越来越好,妇科的疑难杂症也开始找上门,他不仅要坐堂,还要常常出诊,晚上还要看书、研究方子。偶尔,我在他面前走过,或是给他送茶,他会从书页或脉案中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温和的笑容,说一句:“念娘,今天气色不错。”

就没了。

就只是“气色不错”,像评价一味药材成色好坏那样平常。然后,他又会低下头,沉浸回他自己的世界里。

那点因为他注目而悄然升起的小小欢喜,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就沉入了他那片浩瀚沉静的、名为“医道”的湖水深处,再也寻不见踪迹。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便日复一日,悄悄积攒着。

那天,向先生要去城北看一批新到的药材,问我去不去。我立刻点头。能跟他一起出门,哪怕只是坐在马车上,看他跟药商讨价还价,也是好的。

城北的药材市集喧闹得很,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辛辣、苦涩、清甜的复杂气味。向先生在一家相熟的大铺子里细细查验一批川贝母,我跟在旁边,努力辨认着那些看似差不多的贝母,哪个才是“怀中抱月”的上品。

间隙里,我的目光却被铺子对面一家小小的、但橱窗布置得格外雅致的成衣店吸引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条裙子。

是绯红和天蓝色交织的,颜色配得大胆又和谐,像傍晚天空烧到最艳时,与初生夜幕相接的那一抹瑰丽。料子不是寻常的棉布,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闪着柔润光泽的丝绸,细看还有暗纹。裙摆很大,层层叠叠,想象着穿在身上走起来,一定如水波流动。

我忍不住走了过去,隔着橱窗,痴痴地看。直到店里的女掌柜笑着招呼:“姑娘好眼光,这是今年苏杭来的新样子,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就这一条,姑娘可要试试?”

我脸一红,小声问:“这……要多少银子?”

女掌柜报了个数。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那数目,是我攒到现在所有月钱加上出诊费,再翻两倍,也远远够不着的。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只剩下一缕湿漉漉的、带着涩意的青烟。

“念娘?走了。”向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买好了药材,正站在马车边等我。

“来了!”我慌忙应了一声,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条裙子,转身小跑着过去,上了马车。

向先生也上了车,吩咐车夫启程。马车辘辘驶动,他看了看我明显不如出门时雀跃、甚至有些蔫头耷脑的脸,问道:“怎么了?可是累了?”

“没、没有。”我连忙摇头,不想让他看出我那点小女孩家的心思。

向先生也没再多问,只是沉吟了一下,说:“方才看的那批川贝,成色尚可,但有一味关键的‘老山檀香’,他们这里没有。我们得转道去一趟云渡镇,那边的药市大,或许能寻到。你在云渡镇熟,到了之后,可以自己随处走走逛逛,玩累了,就去镇东头的‘福满楼’坐着,点些茶点等我。我忙完了去接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囊,递给我:“这些银子你拿着,想买什么,想吃什么,自己花用。”

我心里那点因为裙子而生的沮丧,被这突如其来的、可以独自“逛街”的自由和手里有点沉的银钱冲淡了些。我没跟他客气,接过了布囊:“嗯!”

到了云渡镇,向先生去药市,我则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镇子比江澜城小,但更热闹,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铺子,叫卖声不绝于耳。我走过娘以前最爱给我买零嘴的糖铺,走过她曾驻足流连的首饰摊,最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一家熟悉的茶寮前。

娘以前手头稍微宽裕点,就爱拉我来这里听说书。花上两文钱,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能消磨一下午。

茶寮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七仙女”的故事。我往里一看,只剩角落里一张小桌子还有个空位。只是那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位女子。

只一眼,我就怔住了。

那女子穿着极正的大红色衣衫,不是嫁衣那种浓艳,而是一种清冷又夺目的红,料子看着寻常,却仿佛自带光华。她坐姿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容貌更是我从未见过的昳丽,眉眼如画,肤色欺霜赛雪,偏偏那双眼睛,深邃幽静,像结了冰的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难怪周围都坐满了,唯独她身边空着。大家不是不想坐,是不敢。

可我……我被她的样子吸引住了。不只是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靠近又心生敬畏的感觉。我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小声问:“这位姐姐,请问……这里有人吗?”

红衣女子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我。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像被什么极其通透又冰冷的东西看穿了。

“没有。”她开口,声音也泠泠的,像玉石相击。

“谢谢姐姐!”我松了口气,赶紧坐下,招呼伙计要了壶茶,一小碟瓜子,然后便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地听起书来。

说书先生正讲到董永偷了七仙女的羽衣,仙女无法返回天庭,只得留在凡间,与他成亲生子。台下听众一片唏嘘,有感慨仙女痴情的,有骂董永卑鄙的。

我却听得有点憋气,忍不住小声嘀咕:“仙女裙子那么漂亮,被偷了肯定气死了,还爱得死去活来?这故事定是男人写的……”

话音刚落,对面那道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我脸上。

我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嘴,涨红了脸道歉:“对、对不起,漂亮姐姐,我打扰您听书了!我不说话了,我喝茶!” 我说完,赶紧端起茶杯,埋头猛灌,瓜子也不敢嗑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茶寮里喧闹依旧,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我却如坐针毡,只觉得对面那道目光如有实质,静静地笼罩着我。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理会我时,那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确是男人写的。”

我一怔,抬起头,撞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仙女沐浴,自有仙泉瑶池,无需凡间衣物。仙人之衣,乃心念所化,万物皆可为材,无迹可寻,更非男子可盗。”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舍羽衣,留凡间,本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眨了眨眼,顺着她的话往下想:“那……仙女就不用嫁人,也不用舍命生孩子了吧?”

红衣女子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些许生动来。

“凡人有凡人之事,仙人有仙人之责。但无论是人是仙,有的选。”

“有的选?”我困惑。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直直看进我眼睛深处:“嫁人生子,皆是选择。世间女子,听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大抵心里也觉得,那便是女子该走的‘正道’。可这世间,路有千万条。有人走阳关大道,有人偏要行独木小桥。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和选择之后,自己能不能走下去、担得住。”

“选择……道?”我喃喃重复,想起向先生的话,“我家先生也说,人活一世,要修自己的‘道’。不过他说的是医道。我没想过,姻缘生子……也有‘道’要修?”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杯中舒展的叶片。然后,她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锭小小的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姐姐要走了?”我有些不舍,这短短几句话,却让我心里像被清泉洗过一遍,许多模糊的念头都清晰起来。

她没有再看我,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分开人群,向茶寮外走去。那身红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醒目得如同雪地里的一滴血,又像暗夜中独自燃烧的一簇火焰。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才回过神。鼻端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清甜的、又带着冷冽草木气息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花,什么草,很好闻,让人心神一静。

这个姐姐……真的好特别。

我走在去福满楼的路上,脑子里还反复想着她的话。“仙人之衣,乃心念所化,万物皆可为材”,“有的选”,“自己的道”。

如果我是仙女,就不用攒钱买裙子了,心念一动,就能有无数条漂亮的裙子,谁也拿不走。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忍不住自己笑起来。一抬头,远远看见福满楼门口,向先生正站在那里,微微蹙着眉,朝街口张望,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看到我,他眉头一松,快步迎了上来:“跑哪儿去了?以为你贪玩走丢了呢。不是让你饿了就在酒楼等我?”

我心里一暖,跑过去:“没有丢!我去听说书了,忘了时辰。还遇到一个好美好美的红衣姐姐,跟她说了几句话!”

“红衣姐姐?”向先生打量了一下我,确认我没事,神色缓和下来,笑了笑,“能让我们念娘说‘好美’的,那定是极美的。走吧,进去吃饭。”

我看看眼前气派的福满楼,下意识摇头:“不用了,向先生,这里好贵。李婶家里肯定留了饭,我们回家吃吧!”

“不用省。”向先生却不由分说,牵起我的手腕就往里走,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刚才在药市,我把新买的那批川贝,转手让了一半给一个急需的同行,价钱比买时高了不少,算是意外之财。正好,我们把它吃掉,庆祝一下。”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牵着我进了大堂。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酒香,热腾腾地扑面而来,瞬间就把人裹进了温暖喧嚣的世俗烟火里。

跑堂的殷勤引着我们到一张靠窗的清净桌子坐下,递上菜单。菜单是写在木板上的,字迹工整,旁边还标着小字写的价格。

我拿起菜单,习惯性地先去看价钱。向先生眼疾手快,伸手就把价格那部分给捂住了。

“只管看菜名,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他看着我,眼里有浅浅的笑意,还有一丝……纵容?

我脸一热,小声说:“那……清蒸鲈鱼?”我记得他爱吃鱼,口味清淡。

“嗯。”他点头,对跑堂说,“记下,清蒸鲈鱼一份。”

“再来个……清炒时蔬?”我又说。

“好,清炒时蔬。”他继续对跑堂说,然后自己补充道,“再加一份香辣蟹,一份葱姜炒花蛤。我家妹子爱吃点甜辣鲜香的。”他说得再自然不过。

我却瞪大了眼睛:“不要了!三个菜够了!很贵的!”那香辣蟹和炒花蛤的价钱,我刚才虽然没看清具体数字,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向先生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喧闹的大堂里不甚清晰,却震得我耳根发麻。他松开捂着价格的手,指尖似乎无意地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了,在外头,给你家先生留点‘款爷’的颜面,行不行?”他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促狭,“吃就是了,又不是天天如此。”

“你家”两个字,让他说得格外自然,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我看着他带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酒楼的灯火,亮晶晶的,全是暖意。我也笑了,故意促狭地接话:“知道了,我家‘哥哥’说的是!那妹子我就不客气啦!”

向先生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笑意微微收敛,眸色深了些许,闪过一抹我读不懂的、晦涩难明的东西。但很快,那点异样就消失了,笑意重新盈满眼角,他拿起茶壶,给我斟了杯热茶,自然地转开了话题:“尝尝这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还不错。对了,今天在药市,还听了件趣事……”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清蒸鱼鲜嫩,香辣蟹入味,炒花蛤咸香,就连最普通的清炒时蔬,也格外爽脆。向先生吃得不多,大多时候是含笑看着我吃,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远处的菜,说“这个味道不错,你尝尝”。

酒楼里人声嘈杂,碗碟碰撞,跑堂吆喝。可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盏盏点起的灯火,听着他温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这感觉,比穿上最漂亮的裙子,收到所有人的注目,都要好。

好一千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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