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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张娘子

走进那扇院门的瞬间,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外头看着只是寻常的土墙木门,里面却完全是另一番洞天。脚下是铺得平整的青石板小路,蜿蜒通向院子深处。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丛丛、一片片,如火如荼、仿佛燃烧了整个秋天的——红牡丹。

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牡丹,更别说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它们开得那样盛,那样嚣张,碗口大的花朵重重叠叠,沉甸甸地压着枝叶,浓烈的红色几乎要灼伤人眼。花香并不甜腻,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近乎药草的凛冽香气,混在午后微凉的空气里,钻进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牡丹丛旁,是那丛我之前瞥见的石菖蒲。剑叶挺拔,翠色逼人,与旁边秾丽的红牡丹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与和谐,一刚一柔,一艳一清。

院子中央,竟还引了一弯活水,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几尾肥硕的锦鲤在池中悠然摆尾,金的像熔化的日头,红的像最纯正的血珀,在透过花叶间隙洒下的粼粼波光里,游弋出一道道华美的弧线。

池上架着一座小巧玲珑的木亭,四角飞檐,挂着素色的纱幔,此刻正随着微风轻轻拂动。亭中地上铺着柔软的、颜色素雅的蔺草席,摆着一张低矮的、木质温润的茶几,上面已放好了一套素白的细瓷茶具,和一碟精致的、我见都没见过的点心。茶几旁,是两个同样素色的锦缎坐垫。

这……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以前觉得娘攒钱买好料子、向先生偶尔带我去好酒楼,已经算是“好日子”了。可跟眼前这一比……我忽然想起向先生有一次闲聊时,提到某位退隐的御医家中如何布置药园,如何讲究。大概,真正的“有品”,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却处处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底蕴和心思吧。

“坐。”

红衣姐姐——张娘子已经走进了亭中,随意地在一个坐垫上坐下,姿态舒展而自然,仿佛这满院的奇景和华美的亭台,只是她身后最寻常不过的背景。

我连忙跟进去,学着她的样子,在她对面的坐垫上坐下。坐垫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我忍不住好奇,俯身靠近池塘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微凉的水面。

那些原本优哉游哉的锦鲤,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立刻摆动着肥硕的身躯,纷纷朝我的指尖聚拢过来。金的,红的,白的,交织涌动,鱼嘴一张一合,仿佛在亲吻水面,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鳞片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我看得入了迷。

“除了月事,你还会看什么妇人病?”

张娘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锦鲤戏水的细微声响,钻进我耳朵里。

我回过神来,坐正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那些锦鲤便又懒洋洋地散开了。

“大部分的妇人病,我都可以看。”我斟酌着词句,不想显得自大,也不想露怯,“不能说全都精通,但七八成的常见妇人病,都有些经验。我家……我学医的先生,是位全科大夫,我跟着他学,后来机缘巧合,又得了些前辈的妇科医书,自己琢磨,也跟着有经验的稳婆实践,所以对这一块,算是……略有心得。”

“我家世代行医,”张娘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尤善千金妇科。”

世代行医!千金妇科!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簇被点燃的小火苗。真的有世代专攻妇科的医学世家?我只在话本和传闻里听过!

“真的吗?”我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满是惊奇和渴望,“还有这样的家学?我、我从未听说过!”

“嗯。”她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我,“你会的,你不会的,我大概……都会治。”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里,红衣似火,容颜绝丽,肌肤白皙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连端着茶杯的十指都修长如玉,指尖圆润,别说写字握笔留下的薄茧,连一点劳作的痕迹都看不见。这……这哪里像个常年与药材、病人、医书打交道的大夫?倒像是哪家精心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

心里那点怀疑和不服气悄悄冒了头。我沉吟了一下,故意挑了几个颇为棘手、但在芸娘医书和行医中遇到过、解法也各有争议的妇科症状,用请教的语气说了出来。表面上是在“请教”,实则暗含试探,想看看这位“张娘子”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信口开河。

她听我说完,神色未变,指尖在光滑的茶几面上轻轻叩了叩,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将我提到的每个症状背后的病机、可能的变证、以及数种不同的治则方药,一一剖析开来。她用的术语有些我听不懂,显得极为古奥,但意思却能明白。更让我震惊的是,她提到的几种治法,尤其是针对某些疑难重症的思路,竟然是我在芸娘书上都没见过、甚至闻所未闻的,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精妙无比,直指核心!

我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和怀疑,像阳光下的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震惊和……崇敬。

这是遇到真正的大行家了!是那种只在传说中、或许宫中才有的、医术已臻化境的高人!

我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张娘子似乎看穿了我那一系列小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冷。

“小姑娘,”她放下叩击茶几的手指,目光直视着我,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莫要试探。我不喜试探。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便是。”

我被她说得脸上一热,有种被当场拆穿把戏的窘迫。但奇怪的是,她这话并不让人难堪,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坦荡。

我深吸一口气,也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姓张,名……武罗。”她顿了顿,似乎这个名字让她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你唤我‘张娘子’便好。”

“武罗……”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种说不出的特别,“这名字……倒是英气。寻常女儿家,似乎多取文、静、淑、慧之类的字。”

张娘子没有接我这话茬,仿佛名字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代号。她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

“我来这江澜城,是受家母嘱托,欲在此地,开一间医馆。”

“哦?那很好啊!”我真心为她高兴,有这样医术的人开馆,是百姓之福。

“一间,”她看着我,清晰地说道,“专为女子开的医馆。”

“专为……女子?”我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这江澜城,从未有过这样的医馆啊。” 不只是江澜城,我甚至没听说过别处有。女子生病,要么忍着,要么让家里男丁去医馆描述病情抓药,要么就是像李婶那样的稳婆处理生产相关。专门为女子开的医馆?哪个女子敢独自踏进去?只怕还没进门,风言风语就能把人淹死。

“用你的名义开。”张娘子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我?”我指着自己鼻子,彻底懵了。

“对,‘顾氏医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方才那对爷孙,说你是这镇上难得通晓妇科病症的人。想必你在寻常妇人中间,已有些名气。用你的姓氏做招牌,不必特意限定只治妇人病。有需要的人,自会循着你的名头找来。你可以既看男,也看女。”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继续道:“医馆的后院,我会设几间上等清净的厢房。待你名头打出去,一些有身份、不便抛头露面的贵妇人,或许也会前来。那些人,不必你操心,届时,我自会亲自接待。”

我呆呆地听着,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完全无法理解这天上掉下来的、巨大到令人惶恐的“馅饼”。

她……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好处?用我的名义开医馆?那不就等于把一间医馆,白白送给我吗?她图什么?

难道……她是想利用“顾氏医馆”和我的医术作掩护,去接触那些贵妇人圈子?她家中产业想要扩张,需要打通夫人路线?可这太危险了……贵人的浑水,岂是我这样毫无根基的孤女能蹚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还在心乱如麻地胡乱猜测,张娘子忽然抬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精准地锁定我,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直看到我心底那些翻腾的疑虑和恐惧。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冽:

“你不必如此猜忌。”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惊得心头一跳。

“我对你,无所求。”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看这院子,你面前这上好的茶点,我的家世,还用不上借你一个‘医名’去谋什么利。”

她的目光扫过满院违背时令盛放的牡丹,和池中价值不菲的锦鲤,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傲然。

“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借此机会,认识一些有身份的夫人,以便将来将我家中的一些产业——包括女子医术——带向更多地方。这对我家族有益。”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冷静客观:

“你方才在门口,对那个小女子说的话,我听到了。你说‘月事不是污秽’,说‘要把身体养好才能照顾爷爷’。你心里,是有一分体恤天下女子不易的善念的。我想,在这件事上,你与我,本该是一条心。”

“我予你方便,给你一处安身立命、施展所长的天地。你予我方便,让我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和场所,去接触我想接触的人。这是各取所需,是再合理不过的交易。”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可以回去,仔细想想。”

“想想看,一个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医馆。一方完全由你说了算的天地。在那里,你能做的事情,会比现在,多得多。”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给我消化的时间。

可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也想不清楚。巨大的诱惑,和同样巨大的不安,在我心里激烈地拉锯。

过了半晌,我依旧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回应。

张娘子似乎也不急。她轻轻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却带着送客的意味。

我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跟着她走出了那方美丽得不真实的小亭,踏着青石板路,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闹中取静、美得惊心动魄的院子。那丛红牡丹在渐浓的暮色里,依旧灼灼耀目。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准备关门的张娘子,鼓起勇气问道:

“张娘子,您这处房子……当初是怎么找到的呀?”

她关门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我。

我连忙解释:“我、我也想租个房子,不用像您这儿这么漂亮。我就想……有个自己的小家,能落脚,环境清静舒服些就行。”

张娘子看着我,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了然的光芒。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你若答应来帮我,可以直接住到我这儿。后院还有一间空房,一应物件都是齐全的。包吃住。至于酬劳……随你开。”

我再次愣住。这条件……好得简直不像真的。不仅给我医馆,还包吃住,薪资任开?

我心里那点疑虑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对我这么好,到底图什么?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我想再试探,可想到她刚才那句不喜试探的警告,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但憋着不问,心里又像有蚂蚁在爬。

最后,我咬了咬牙,用一种近乎莽撞的直白,把心里最坏的猜测问了出来:

“你……你不会是把我当小猪崽,先养肥了,再……再卖掉吧?”

这话问得实在冒失又可笑。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后悔了,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预想中的不悦或冷笑并没有出现。

张娘子看着我,先是一怔,随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冷如冰的绝美面容上,缓缓地、清晰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像她之前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真正的、舒展的、甚至带着一丝鲜活趣味的笑。像严冬冰封的湖面骤然开裂,底下涌出汩汩春水;更像她身后那丛红牡丹,在刹那间毫无保留地盛放,浓烈,鲜活,美得惊心动魄。

那个笑容,有一种奇异的、强大的安抚力量。它不温柔,不慈爱,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和坦荡,仿佛在说:“就你?也配让我费心算计?”

可奇怪的是,这笑容非但不让人觉得被轻视,反而让我一直紧绷着、充满猜疑和不安的心,蓦地松了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觉的安心感,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头。这安心,甚至比当年在成林堂,向先生递给我那包芝麻糖时,还要来得更踏实,更……毋庸置疑。

她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住,眼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看着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挑衅:

“那你……到我的圈里来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看看我到底,是‘吃’了你,还是‘卖’了你。”

她说着,眼里笑意更深,那光芒亮得惊人。

我看着她的笑容,听着她这半是玩笑、半是邀请的话,心里那点沉重的疑虑和恐惧,忽然就像阳光下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兴奋、冒险和期待的暖流,涌了上来。

我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了起来。

暮色四合,小院门口,红衣绝艳的女子,和刚刚被“扫地出门”、眼眶还红肿未消的灰扑扑的小姑娘,相视而笑。

一个笑得肆意如燃烧的晚霞。

一个笑得,仿佛在漫漫长夜后,终于窥见了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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