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王府外长街。
向先生就站在车厢外,看到我出来,立刻快步迎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我煞白失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便紧紧蹙起。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我的药箱。
我像是没看见他,也没听见周遭的任何声音,只是凭着本能,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朝着马车走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方才书房里那几句冰冷如刀的话语,和信阳王那张看似温和、眼底却翻涌着无尽黑暗的脸。
向先生不放心,见我状态实在不对,也紧跟着钻进了车厢,在我对面坐下。
“念念?” 他低声唤我,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虚空。喉咙干得发疼,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时候,在茶寮听说书,总说……虎毒不食子。”
我顿了顿,感觉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裂我的喉咙。
“那……食子的,是什么呢?”
向先生的眼神,在听到“虎毒不食子”时,便已骤然震动。待我最后那句轻飘飘、却带着无尽寒意的话问出口,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愤怒,和……深切的痛楚。
他没有再追问一个字。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们……回家说。” 最终,他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压抑。然后,他不再看我,转身,撩开车帘,回到了驾车的位置。
马车再次启动,车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臂弯。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恐惧,还有……深重的无力感。
我脑子里疯狂地转着,想了一万种可能的方法。
可信阳王那句“想想你在意的人”,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我心头。
王妃信任我,依赖我,把我当作在这孤城深院中唯一能说话的人。她那样鲜活,那样渴望这个孩子。张娘子将重任托付给我,叮嘱我务必小心。可我……我还是疏漏了。
张娘子……对了!张娘子!
我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那把一直紧攥着的、刻着“武罗”二字的黄铜钥匙。
我探出身,对前方驾车的向先生急促道:“向先生!我们先不回家!”
向先生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他回头,眼中满是疑惑和担忧
“向先生,” 我声音发颤,带着恳求,“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送我去一个地方,然后,你远远地在那里等着。不要问,也不要跟过来。就等一会儿,好吗?”
向先生愣住了。他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在我手中的钥匙上停留。夜色渐浓,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
良久,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好。”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
“城北,土地庙。”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速度更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急促。
很快,土地庙那熟悉的、破旧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我让向先生将马车停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巷口。
“就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过来。” 我再次叮嘱,心跳如擂鼓。
向先生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小心。有事就喊。”
我跳下马车,握紧钥匙,快步走向土地庙。心里牢记着张娘子的吩咐——保密。我不敢直接进庙,而是绕着土地庙走了两圈,目光仔细搜寻着每个角落。
终于,在庙后一个几乎被杂草和乱石淹没的犄角旮旯里,我看到了一间低矮破旧、墙皮剥落的小土房。房子小得可怜,门扉歪斜,窗纸破烂,看起来像是荒废了许久,别说住人,连放张床都嫌挤。
就是这里?我有些不敢置信。但张娘子说的“矮房”,应该就是它了。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仿佛一推就倒的破木门。
“有人吗?”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我急了,加大力气又敲了敲,声音也提高了些:“请问有人吗?我有急事!”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我咬了咬牙,想起张娘子的叮嘱,压低了声音,对着门缝急促道:“老丈!是武罗!武罗让我来的!我有性命攸关的大事要找她!求您帮帮忙,帮我报与她知晓!一定要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竟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眉毛胡子都雪白的老头,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内。他脸上皱纹纵横,像干涸的土地,但一双眼睛却意外的清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看着我。
“武罗?” 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沉稳。
“是!武罗!”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她说过,有万分紧急的事,可以来找您,请您帮忙找她!老丈,求您了,一定要快些!再快些!真的很急很急!”
白发老丈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容。
“莫慌,莫慌。”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让我焦灼的心稍稍定了半分,“姑娘既持信物而来,所言又关乎性命,老朽……省得了。”
他看着我,目光似乎在我手中的钥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话,必带到。请回吧。”
“真的吗?老丈,您一定要……” 我不放心,还想再叮嘱几句。
“回吧。” 老丈依旧笑着,打断了我的话,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武罗……会知道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缓缓退后一步,那扇破木门又在我面前,“吱呀”一声,轻轻合上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紧闭的、破旧的门扉,愣了片刻。心里那点希望,被这过于简单甚至潦草的回应,浇得有些发凉。就这样?话带到了?张娘子真的能立刻知道吗?她……来得及吗?
可事已至此,我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张娘子,相信那个神秘的白发老丈。
结束后,向衡想带我回成林堂,我拒绝了,我要回自己家,也是张娘子的家。
车子在暮色中开到巷口,竟静静立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红衣,在浓重的夜色里,依旧灼灼夺目,像一团寂静燃烧的火焰。
是张娘子!
她竟然……已经到了?!就在门口等着?!
我惊得几乎从马车上跳起来。这速度……也太快了!从我离开土地庙,到赶回医馆,不过一盏茶多点的功夫!
马车还未停稳,我已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踉跄着朝她跑去。
张娘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夜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地看着我,仿佛早已料定我会回来,会带着满身的惊慌和绝望来找她。
不等我开口,她已先一步,用那清泠泠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随我,再去一趟王府。”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随我去后院看看药材”。
我猛地刹住脚步,呆住了。再去?现在?
张娘子说完,目光已转向我身后。向先生也已下了马车,正快步走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审视。他显然也听到了张娘子的话。
“这位想必就是张娘子?” 向先生走到我身侧,将我微微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娘子,语气沉稳,却带着明显的质疑和防备,“我虽不知张娘子究竟在图谋何等大事,但我们顾念,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医者,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而已。王府那等龙潭虎穴,是非漩涡,何必一再让她涉此险境?张娘子若有事,自去便是。顾念……不能再随你去搅这趟浑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保护者的决绝。
张娘子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向先生脸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直指核心的锋芒:
“你是顾念的谁?兄,还是父?”
向先生被她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痛色。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
“如兄似父。”
这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却异常坚定。
“如兄似父?” 张娘子轻轻重复,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嘲弄,“那就是说,什么都不是。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她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和向先生心里。我看到向先生的脸色白了白。
她不再看向先生,转而将目光投向我,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我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顾念,你自己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夜色中回荡:
“你去?还是不去?”
“我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要去!我要去救王妃!我不能见死不救!我答应过要保住这一胎的,我一定要做到!张娘子,我跟你去!”
张娘子似乎对我的回答毫不意外。她不再理会僵立原地的向先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她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有判断力的人。她可以承担她自己选择的一切后果。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承担。”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向先生紧攥的拳。
“没有承担,就没有压力。没有压力……才是水到渠成的关系。”
说完,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马车旁,姿态从容地,自己坐上了车厢。
向先生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和门檐的阴影下,显得有几分孤直,也有几分……寥落。他望着已经坐上马车的我和张娘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我无法读懂、也不敢去深究的情绪。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然后,我看到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驾车的位置,一把抓起缰绳,翻身坐了上去。
“驾!”
他低喝一声,猛地一抖缰绳。
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拉着这辆小小的、载着两个女子和一个沉重秘密的马车,冲破了医馆门前的寂静,一头扎进了前方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