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书房,灯火摇曳*****
信阳王开口道“你就是顾氏医馆背后之人?我派了那么多人,一点你的信息都没有查到,你究竟是何人!”
武罗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吾儿亲启” 封皮上赫然四字。
信阳王眼神震动,他认得那熟悉的字迹,他慌张的打开,看了良久,瘫坐在椅子上,又看了看武罗,咬牙道:
“你!究竟是谁!我母妃为何要把信托付你!”
“宛嫔以殉死表忠心,把王爷推给了无子又有势力的淑妃抚养。有没有章超的妃嫔殉葬谏言,宛嫔都活不成,又何必把错,强加在自己未出世的孩儿身上。”
“那也是章超之过!愚蠢之谏!”
“可你如果把章超的外孙杀了,就更愚蠢了!”
“你放肆!” 信阳王暴喝。
“章超旧部孙龙、彪虎、贾世钊等人,一直被新皇打压,四散在各地,做了两年的守城小兵,各个满腔怒火,壮志踌躇,而且人数不少呢。”她又向信阳王走近了一步。
“若此时,有旧主的亲人来召集,何愁不一呼百应。军力解决了,这江山一半不就尽在囊中了吗?” 武罗笑言。
“你究竟是何人……” 信阳王颤抖着声音问。
“王妃腹中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一面,召!军!旗!” 她上前一字一顿,厉声说道,眼睛直勾勾盯着信阳王。
“但我会面相,王妃腹中,必是男胎,属帝王星,你二人皆是帝王星。缺一,命断。”
看到信阳王已经彻底瘫软在座,她满意地后退了几步。
良久,她又开口,终于回答了他的那个问题:
“家母怜宛嫔一片爱子之心,临终托付,命我暗中为王爷筹谋。” 武罗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
一枚小小的、有些褪色的赤金长命锁。
信阳王浑身剧震,猛地抓过。锁身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宛”字。是他幼时夜夜攥着入睡,却在某日清晨后,再也没找到的那枚。
是那个总默默跟在母妃身后的宫人……是那个在母妃冷言推开他后,会趁夜悄悄过来,用这枚长命锁哄他,说 “娘娘心里疼殿下,只是有更大的事情需要忍耐” 的温柔妇人,她也说过
“你是帝王星,逢凶化吉……”
他抬头,死死盯着烛光下那张美得近乎虚幻的脸。
“王爷信我,”武罗最后道,“江山必在您掌中。至于顾氏医馆与顾念,她们是我的手眼。动她们,便是自毁前程。”
说罢,她微微颔首,红衣掠过烛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只余信阳王一人,攥着那枚冰凉的长命锁,在空荡的密室中,久久未动。
******
我和张娘子一踏进王府,就觉出不对。
往日入夜后沉寂的府邸,此刻却灯火通明。宫女太监提着灯笼,脚步匆匆,都朝着王妃院子的方向去。我心里一沉——王妃出事了。
张娘子却拦住我:“你去书房外等我。”
“可是王妃——”
“我去见王爷。”她语气平淡,仿佛眼前慌乱只是寻常,“你在这儿候着。”
我只好立在书房外的廊下。夜风很凉,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人声。时间过得极慢,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开了。
张娘子独自走出来,神色平静得就像刚刚赏了回月。
我赶忙跟了上去,欲要开口问时,她伸手递给了我一把小小的金色长命锁,
“这个给王妃,就说……你东家我专门去找一位世外高人求的,可保她孩儿性命无虞、富贵无极。记住,定要让她放在床头显眼处,王爷问起就说她自己找人打的,高人若是泄露就不灵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看向我:“去王妃那儿吧。她那点小毛病,你的医术,够用了。”
我愣住:“可是王爷说——”
话音未落,书房里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顾衍!”
守在门外的顾衍一个激灵,躬身应道:“臣在。”
“带顾医师去给王妃安胎。”那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务必要把胎……给本王保下来。保不下来,你提头来见。”
顾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书房方向。他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里面立刻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伴随着信阳王的低吼:
“本王让你把我儿子保下来!你听不懂吗?!他若是没了……你,拿命来赔!”
顾衍踉跄着退出来,脸色惨白。他看向我,眼神复杂至极——有惊疑,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重的寒意。
张娘子却已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红衣曳地,背影慵懒。
“此间没有大事了。”她头也不回,声音飘在夜风里,“我乏了,先回去歇着。你好好照顾王妃。”
我跟着顾衍,快步走向王妃的院子。
寝殿里灯火通明,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安神香。王妃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角有泪痕。周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见我进来,王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我的手:“念念……我的肚子……我是不是保不住他了?”
“我就这一个血亲了呀……”她泪如雨下,“好不容易怀上了,要是没了……是不是以后机会越来越少了?”
我安慰了一番,把长命锁交到了她的手里,按照张娘子的话嘱咐了一番。
她心稍安,紧紧握着那把锁,放在胸口,似是抓住了一把救命稻草。
“王爷就进来了。”她忽然哽咽着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抚:“王妃别怕,我先看看。”
脉象浮滑,胎动不安,确是受了惊悸,有轻微出血之兆。但根基未损。我定了定神,取出银针。
下针时,王妃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她一直攥着那枚长命锁,指节发白。
针行一半,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信阳王冲了进来。
他一身常服凌乱,发冠微斜,眼睛布满血丝。看见床上的王妃,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长命锁,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随即,他一个箭步跨到床边。
我刚好收针。
他一把将王妃搂进怀里,动作有些粗暴,手臂却收得极紧。
“涵雁。”他唤她的闺名,声音沙哑。
王妃在他怀里一颤,抬起泪眼看他。
“我们的孩子定然不会有事。”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本王不会让他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他一定能戴上你的长命锁……一定能。”
他重复了两遍“一定能”,像是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
我退到一旁,垂着眼。余光里,他搂着王妃的手臂绷得极紧,手指关节攥得发白。那姿态,像重获至宝,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分不清了。
但张娘子说“无碍”,那便是无碍了吧。
我悄声退了出去。殿内,信阳王低哑的安抚声和王妃压抑的抽泣混在一起,被厚重的门帘隔开。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走出王府侧门时,晨光熹微,街上空无一人。那辆熟悉的马车还停在老地方,枣红马安静地垂着头。
向先生靠着车辕,竟睡着了。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下颌有新冒出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在梦里,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在为什么事忧心。
我看了他很久。
有多久没这样好好看过他了?在成林堂时,他总在忙看诊、抓药、教我、整理医案。我眼里全是他忙碌的背影,或低头书写的侧脸。后来分开,更是连见一面都难。
他好像……真的瘦了。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微蹙的眉间,想抚平那道褶皱。
指尖刚碰到,他眼皮一颤,睁开了。
四目相对。
我手僵在半空,一时忘了收回来。
他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没说话,也没动。
晨光落进他眼底,像揉碎的金子。
我忽然笑了,收回手,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他怔了怔,随即,唇角也慢慢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回你家,”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眼里有细碎的光,“还是我家?”
我想了想,说:“你家吧。”
他挑眉。
“中午起来,”我补充,语气理所当然,“我想喝你熬的鸡汤。”
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最后化作一声很轻的、近乎叹息的笑。
“好。”他说。
他起身,抖落肩头晨露,伸手扶我上车。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暖干燥。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渐亮的晨光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升起袅袅炊烟。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过。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平稳。
我靠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市声,闻着风里送来的、隐约的食物香气。一夜的紧绷和惶惑,像被这寻常的晨光一点点熨平了。
隔着车帘,能看见前方向先生挺直的背影。晨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角,也吹散了我心头的最后一点阴霾。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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