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天色将明未明时,我才勉强合眼。心头那股被谣言污蔑、被恶意中伤的憋闷与无力感,如同沉疴,堵在心口,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稍有风浪,污水便尽数泼来,任你如何清白自持,也难逃悠悠众口。
顾衍那张看似深情的脸在我眼前晃,那些流言……真的与他无关吗?他是否就是要用这最下作的方式,逼我低头,让我甘心雌伏于“贵妾”之位,从此被他捏在手心?
嫁与向衡,是我心之所向。可那些“养女成妻”、“不清不白”的污言秽语,像跗骨之蛆,不仅钉死我,更会玷污向衡一生清誉。他那样皎皎如明月、干净磊落的人,我如何忍心因一己之私,将他拖入这泥沼?
天光透过窗纸,室内渐明。我起身,推开房门,想透口气,却讶然发现,院中角亭里,已坐着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
“张娘子!”我又惊又喜,快步走过去,“您回来了!云渡那边……”
张娘子正慢条斯理地斟茶,闻言抬眸瞥了我一眼,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嗯,回来了。王妃生产之事,我已听闻。你做得好,险中求胜,胆大心细,没白费我一番心思。来日,我自有重谢。”
她语气寻常,我却知这“重谢”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分量不轻。我压下心头那点因王妃生产而起的后怕与自豪,急急追问:“那云渡的瘟疫……究竟如何了?这几日城中并无消息传来。”
“锁城了。”张娘子放下茶盏,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沉重,“既是‘锁’,消息自然出不来。这是……重大灾情。”
锁城?!我心头一紧。这意味着疫情已失控到必须隔绝内外、任其自生自灭的地步?那里面的人……
“您是如何出来的?” 我下意识问,说完又觉得欠妥。
她果然没回答,只是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疫情若再这般蔓延,只怕那位信阳王,就要考虑……放弃这一城的百姓了。”
“放弃?!” 我失声叫道,声音因震惊而尖利,“那里面是活生生的人啊!成千上万的百姓!怎么能放弃?任他们自生自灭?是病就能治啊!张娘子,您……您也没办法吗?”
张娘子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深邃,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怜悯?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有些事,我不能插手做。”
我的心沉了下去。连张娘子都“不能”,那云渡的百姓……
“但,”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直直射入我眼中,“你能做。”
我一愣。
“不,不仅是你一人。”她站起身,红衣拂过石凳,“你们医者,都该一起,共破此难关!”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我房间走去。我茫然跟上。
只见她径直走到我那靠墙的庞大书架前,目光在层层叠叠的书脊上逡巡。然后,她伸手,精准地从中间一层的角落,取出了……十几本厚薄不一、新旧各异的书。
我凑近细看,呼吸不由一窒。
《疫疠源流考》、《戾气辨治》、《瘟毒方论》、《南阳活人书·疫病篇》……还有更多我连名字都未听过的,《瘴疠手札》、《驱瘟古方集录》……有些书脊残破,纸张泛黄卷边,墨迹暗淡,显然是历经颠沛、年代久远的珍本甚至孤本;有些则笔迹迥异,像是多人陆续添补的手抄合集。
“这些……”我声音发颤,“是……”
“是我多年来,从各处收罗来的,与瘟疫相关的医书。”张娘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有些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秘本,有些是隐居山野的疫病大家所著,还有些是江湖游医九死一生换来的经验。汇集了一代又一代,真正与瘟疫搏杀过的医家心血。”
她将这一摞沉甸甸的书,轻轻放在我房间的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也砸在我心头。
“你,还有向衡,”她看着我,目光沉静而充满力量,“或者,你们还认识什么真正精于此道、有仁心有胆魄的医者。你们可以一起,细细研读,反复推敲,找到破局之法。”
我用力点头,双手抚上那些冰凉或温润的书皮,仿佛能触摸到无数先贤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索的灵魂。一股混杂着使命感、紧迫感和微弱希望的热流,冲散了盘踞心头的阴郁。
张娘子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侧头看我,眼眸微眯,带着一丝冷峭的讥诮:“我听说,那个顾衍小儿,想尽办法要纳你为妾?”
我心中一紧,点了点头,屈辱感再次涌上。
“无耻小儿。”张娘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是不屑,“他也配?”
她走近两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我:“顾念,这云渡的瘟疫,是劫,是无数百姓的生死关。但对你而言,或许……正是你破局的关键。”
我屏住呼吸,听她说下去。
“你与向衡,若能潜心钻研,找出克制此疫的良方,若能亲赴险地,解了这一城百姓的倒悬之危,那便是泼天的大功,活人无数的无量功德。届时,信阳王那里,你们是替他解决了心腹大患的功臣,他再想拿捏你的婚事,便得掂量掂量民心与名声。”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锋利:“而那些市井流言,在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活命之功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百姓最是实在,他们看得清,谁是真能保他们安康无虞的‘神医’,谁又是只会玩弄心机、何不食肉糜的无耻之徒!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们的情谊,是在生死考验中淬炼出的真金,比任何流言都更坚固,更能赢得尊重。”
我听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无尽黑暗的甬道尽头,终于透进了一丝真切的光亮。是啊,与其困在流言蜚语中自伤自怜,与其被动等待别人的“看见”和“理解”,不如主动去做!用医术,用行动,去挣一条堂堂正正的路,去赢一份干干净净的尊重和自由!
“好!”我攥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久违的斗志,“我这就去找向衡,我们一起研究!”
“但,”我想起关键,“张娘子,医书是根本,可要真正对症下药,我们必须见到病患,摸清此次瘟疫的准确脉象、症状、传变规律。我们……如何才能进入云渡?”
张娘子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我自会去王府一趟。你只管与向衡潜心研读,准备好可能需要用到的各类药材,尤其是防治、解毒、扶正之物,多多益善。其他的,不必多问。”
她顿了顿,最后留下一句:“记住,救人,亦是救己。破此疫,便是破你眼前之局。”
说完,那袭红衣不再停留,翩然消失在清晨微凉的薄雾中。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谣言如刀?我便以医术为盾,以功德为甲。
前路险阻?我便与我所爱之人,携手共赴,以仁心为灯,照亮这人间至暗的角落。
我转身,回到桌前,轻轻翻开最上面那本《疫疠源流考》。泛黄的纸页上,古朴的字迹仿佛带着先人沉重而殷切的期盼。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照进窗棂,落在书页上,也落在我微微颤抖、却充满力量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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