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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付头款

土地庙的试药,缓慢而艰难地推进着。

七套古方,面对眼前这复杂多变的疫情,有的初见成效,病人高热稍退;有的却适得其反,引得病患呕血加剧;还有的,不温不火,仿佛泥牛入海。我们不得不根据每个病人的细微差异,不断调整配伍、增减剂量,夜以继日地记录、观察、商讨、再调整。

然而,最大的瓶颈,仍是那几味关键药材的缺失。

“地魄藤、炎阳果、凝霜花……” 向衡的手指划过清单,眉心锁成川字,“没有这几味主药,我们现在的方子,只能算是隔靴搔痒,压制症状,无法直捣病灶,更无法阻止疫情在未病者间传播。”

“图谱上说,地魄藤和凝霜花,都喜阴寒,多生于背阴的深涧悬崖。炎阳果则需向阳燥热之地,火山口或温泉附近。” 我盯着那本厚重的图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描绘的险峻山势,“云渡山……有深涧,也有温泉谷。”

“太危险了。” 向衡立刻摇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反对,“且不说能否找到,那些地方人迹罕至,毒虫猛兽、瘴气悬崖,步步杀机。你不是采药人,不能去。”

“镇上已无人可派,有能力的都病着或死了。外面的人进不来,也不会进来。” 我看着他,目光坚定,“向衡,我们没有选择。这几味药,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唯一的希望。难道要在这里,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然后等死吗?”

他沉默,眼底是激烈的挣扎。他明白我说的是事实。

“图谱我看熟了,方位大致有数。我带了绳索、药粉、短刀。我会小心。” 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把握,“你留在庙里,照看病人,调整方剂。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最高。”

“不行!” 他断然拒绝,“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

“庙里离不开人!” 我也急了,“德福公和几位道长治标不治本,那么多重症病患,离了你随时可能恶化!向衡,救人要紧,顾不得那么多周全了!”

我们第一次发生了如此激烈的争执。最后,是庙外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喊,打破了对峙——又一个试药无效的孩子,在他母亲怀里断了气。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在我们心上。

向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却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生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顾念,你听着。我只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的这个时辰,无论找没找到,你必须回到这里。如果……” 他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如果你没回来,我就进去找你。生要见人,死……我也要把你背出来。”

“好。” 我用力点头,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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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渡山,我阔别多年的故乡之山,此刻在我眼中,却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兽,张着幽深险恶的大口。

我按照图谱的大致方位,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樵径向上攀爬。越往上,林木越发茂密阴森,光线晦暗,空气潮湿冰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张娘子给的锦帕被我紧紧捂在口鼻,那清凉的气息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寻找“地魄藤”的过程异常艰辛。所谓的“深涧”,是两座陡峭山峰间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阴风嗖嗖,水声轰鸣从极深处传来。我系好绳索,另一端牢牢捆在涧边一株老树根上,一点点向下探。

石壁湿滑,布满青苔。尖利的岩石划破了我的手臂和脸颊,火辣辣地疼。我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目光在幽暗的岩壁上搜寻着那墨玉般的叶子和银线纹理。

不知下了多久,就在我手臂酸麻、几乎力竭时,眼角余光瞥见侧下方一处突出的石台缝隙里,一抹异样的深色。

我的心猛地一跳。小心挪过去,凑近了看——真的是!几株不过半尺来长、通体墨黑、叶片厚实如墨玉、茎秆上有着细细银线的藤蔓,紧紧贴着石缝生长,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狂喜瞬间淹没了我。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着一小片苔藓一起挖出,放进贴身的玉盒。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浑身虚脱般的疲惫,和手臂上伤口撕裂的疼痛。

不敢久留,我咬紧牙关,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心神松懈了一瞬,在离涧口还有丈许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岩石!

“啊——!”

身体瞬间失重,向下急坠!电光石火间,我拼命用脚蹬向石壁,同时双手死死抓住绳索!

“刺啦——” 粗糙的绳索磨破了掌心,火辣辣的痛。下坠的势头被勉强止住,但左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狠狠扭了一下,又撞在了凸出的岩石上。

我悬在半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爬上了涧口。瘫倒在草丛里,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一阵阵袭来。

脚踝已经迅速肿了起来,稍微一动就痛得我眼前发黑。大概是脱臼了,或者更糟。

不能躺在这里。我对自己说。药找到了,要带回去。向衡还在等。

我挣扎着坐起来,从背囊里翻出准备好的、用于固定骨折的竹片和布条。咬着牙,将自己的左脚鞋袜褪下。脚踝处又红又肿,已经变了形。我凭着医书上看来的正骨知识,和自己对人体骨骼的了解,摸索着,试图将错位的关节复位。

每动一下,都疼得我浑身痉挛,冷汗如雨。但我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手上沾了泥沙和血,动作笨拙而缓慢。试了几次,终于感觉到“咔”一声轻响,剧痛之后,是稍微顺畅了一点的感觉。也不知道正没正对位置,我只能用竹片和布条,将脚踝紧紧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精疲力尽,脸色想必苍白得可怕。手臂和小腿上被岩石、树枝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我胡乱撒上随身带的止血消炎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

就在我靠着树干喘息,计算着如何拖着一条伤腿挪下山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向衡嘶哑惊惶的呼喊:“念念!顾念——!”

我抬起头,透过被汗水和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拨开茂密的灌木,跌跌撞撞地朝我冲过来。他脸色惨白,额发被汗湿透,粘在额角,素来整洁的衣衫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乱。

看到我满身泥污血痕、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脚上还固定着可笑的竹片,他猛地停住脚步,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我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我举起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玉盒,朝他晃了晃,声音因为疼痛和疲惫而虚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欢喜:

“向衡……我找到了!你看……地魄藤!我们可以……救人了!”

向衡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我举起的玉盒,又看看我伤痕累累、却笑得像个讨赏孩子的脸,那双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是震惊,是后怕,是铺天盖地的心痛,还有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自责和怜惜。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然后,他缓缓蹲下身,就在我面前。

他没有先看玉盒,也没有问我伤得如何。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额前被汗水黏住的乱发,然后,一点一点,抚过我脸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

他的指尖冰凉,眼神却滚烫。

“疼吗?” 他哑声问,声音破碎不堪。

我摇摇头,又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不疼,都是……皮外伤,小事。就是这脚……好像不大利索,要劳烦向大夫……给正一正骨头了。”

他这才将目光移到我被固定得歪歪扭扭的左脚上。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得一干二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专业、最轻柔的手法,解开我胡乱绑的布条和竹片。

检查过后,他闭了闭眼,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更痛。“是脱臼,已经……大致复位了,但没完全对正。忍着点。”

“嗯。” 我点头,抓住旁边一截树枝,准备迎接剧痛。

他握住我的脚踝,动作快、准、稳。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我压抑不住的痛哼,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随即,那错位的肿胀感明显减轻了。

“好了。” 他低声道,迅速用干净的布条和重新削好的竹片,将我的脚踝专业地固定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他看到了我手臂和小腿上那些草草包扎、还在渗血的伤口。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些浸血的布条。看到底下翻卷的皮肉和深深浅浅的划痕,他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我自己处理过了,上了药……” 我小声说,莫名有点心虚。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让我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随身的药囊里,取出更细腻的药粉和干净的软布,重新为我清洗、上药、包扎。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专注,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当所有伤口都被妥善处理完毕,他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至关重要的仪式,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臂,将我整个人,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他将脸埋在我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念念……” 他在我耳边低喃,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念念……”

他一遍遍地唤着我的名字,然后,细密而灼热的吻,落在了我的额角、眉心、眼睑,吻去我不知何时又滑落的泪花。那吻带着心疼,带着恐惧,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没事了……没事了……” 他像是在安抚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涉险。再也不会了。”

他的吻渐渐往下,落在我的唇角,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无比缠绵。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充满了太多复杂激烈的情绪,像暴风雨,要将我席卷吞噬。

一吻结束,我们都有些气息不稳。向衡却没有放开我,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他开始解我的衣襟。

“向衡?” 我一惊,下意识想抓住他的手。

“别动。” 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

他的动作并不狎昵,反而带着医者检查病患般的严肃和急切。他仔细检查了我身上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肩膀、后背、腰侧……指尖偶尔划过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礼”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却又因为他眼中纯粹的担忧和心痛而无法真的生气。为了缓解这尴尬又暧昧的气氛,我试图开个玩笑:

“向大夫……你这算不算是……趁人之危,占我便宜啊?”

他检查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我。那眼神深得不见底,里面的情绪翻腾得让我心悸。他没有笑,只是很轻、很慢地说:

“你忘了?”

“什么?”

“定金。” 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灼热的气息交融,“你早就付过了。在成林堂,你喝醉的那晚。”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那晚……那个胆大包天的吻,那句“定金”……

“现在,” 他继续用那种低沉而缓慢的语调说,手指轻轻抚过我红肿未消的唇角,眼神暗沉,“只是收点……头款。”

他的目光锁住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等回去,等这一切结束……我要你,连本带利,全、部、交、货。”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得几乎要跃出胸腔。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连耳根都红透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羞窘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那双仿佛要将我灼穿的眼睛。

向衡看着我这般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眼底深沉的痛色和恐惧,似乎也被这丝极淡的笑意冲散了些许。他确认我身上再无其他严重伤势,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都是皮肉伤,骨头没事。” 他低声道,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他把我裹的严严实实。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蹲了下来。

“上来。” 他说。

我看着他那不算特别宽阔、此刻却显得无比可靠的后背,眼眶又是一热。没有犹豫,我趴了上去,用未受伤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他稳稳地站起身,将我往上托了托,然后,背着我,一步一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他走得很慢,很稳。我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侧,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和汗味。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间有鸟鸣,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

方才的惊险、疼痛、恐惧,仿佛都随着他沉稳的步伐,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我把脸埋得更深些,手臂也收紧了些。

这个背着我、在生死边缘将我寻回、为我心痛落泪、又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确认我安危的男人。

这个后背上,有我的命,有我的心,有我全部的信赖与交付。

我们,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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