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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棺女子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向衡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成林堂。

连着四日宿在吴家,盯着吴太爷凶险的病情,几乎没合过眼。此刻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也皱巴巴的,沾着些说不清是药渍还是尘土的污痕。

推开堂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数十种药材的苦涩清气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他搁下随身的药箱,正打算先去后院灶间烧点热水,洗漱一下,再去看看那个被扔在库房里的小姑娘——也不知这几日,她与李婶相处得如何了。

脚步还没挪动,就被人在门口叫住了。

“向大夫!向大夫留步!”

是做棺材生意的老刘头。他缩在成林堂门外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向衡使劲招手,神情鬼鬼祟祟。

向衡皱了皱眉,还是走了过去:“刘老伯,何事?”

老刘头一把将他拉到更僻静的墙角,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问:“向大夫,你……你认不认识会收拾死人的那种人啊?”

向衡一怔:“收拾死人?”

“嗐,就是……”老刘头搓着手,眼睛往四周瞟了瞟,“主要是女人!能把女人尸首收拾得……干净一点的!伤口、血污啊什么的,能处理的看起来正常一些的!”

向衡的眉头拧得更紧:“刘老伯,您这是……”

“我有门路!”老刘头急急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有个老哥们,专做冥婚买卖的。昨儿半夜,不知从哪路官爷手里,弄到一批……刚没的女子尸身。正巧,隔壁江浦镇前阵子闹了疫症,死了不少后生,家里有点底子的人家,都想买一具回去给儿子配个阴婚,免得在下面孤零零的。”

向衡听着,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可我那老哥们手底下原先干这活计的小张,嫌这次给的钱少,撂挑子不干了!”老刘头啐了一口,“不过说实话,我那老哥们也忒抠门,这种晦气钱也克扣……”

“哪里来的女子?”向衡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沉。

老刘头又张望了一下,确信巷子里没人,才凑到向衡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云渡镇,平康坊。”

向衡瞳孔猛地一缩。

老刘头没察觉他的异样,兀自絮叨着:“听说上头那些阉人要接手,里里外外血洗了一遍……唉,造孽啊。我那老哥们说,拉去的板车上,一多半都……都不成样子了,脸都毁了,没法用。要不是价钱压得极低,挑挑拣拣或许还能找出几具能看的,他都不愿意沾这晦气……”

向衡的指尖微微发凉。他下意识地,目光越过老刘头花白的头顶,望向成林堂的后院。

隔着门扉和院落,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蜷缩在库房角落里的身影。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初现秀丽轮廓的脸上,前几日被赵今扇出的红肿大概已消退,只剩些许青黄。

一股混杂着悲凉、愤怒与无力感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可以。”向衡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啊?”老刘头愣住了,张大嘴看他,“你、你可以?向大夫,你……你向来是顶顶洁身自好的,这种阴损晦气的买卖,你从前看都不看一眼,今儿怎么……”

“钱不是问题。”向衡打断他,目光沉静,“我去看一下。什么时候?在哪里?”

*****

成林堂后院

是夜,雷雨大作。

黑沉的天幕被惨白的电光一次次撕裂,轰隆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又汇成水流,从屋檐急急泻下。

成林堂后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库房里,顾念蜷在床角,用薄被紧紧裹住自己,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已经第六天了。

向先生自那日把她送来,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踪影。李婶除了每日准时送来两餐一汤,我不是很有胃口,也有点害怕她……她送饭时,那双圆而严厉的眼睛扫过,总是皱着眉,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她不喜欢我。

这个认知让顾念更加恐惧。她记得那晚在院子里听到的话——“找人牙子”、“防着些”、“留点心眼”。

巨大的恐慌像这屋外的黑夜,浓稠得化不开,将她死死掩埋。她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去。娘说过,那些人牙子手里的女孩子,好些都被卖进见不得人的地方,生不如死。

“他若能看上你,收你做个妾也好……”

“顺着他……顺着他……”

娘嘶哑的哭喊和绝望的叮嘱,混着平康坊里那些姐姐们半是调侃半是辛酸的议论——

“女人啊,这辈子不就是图个依靠?找个好男人,就是命好……”

又一道惊雷炸响,雪亮的电光瞬间照亮小屋,也照亮顾念惨白的小脸和眼中深切的恐惧。

不能……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攥紧了被角,指甲掐进掌心。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混杂着无路可走的绝望,在胸腔里冲撞。

她要证明自己有价值。对向先生有价值。只要有用,就不会被轻易扔掉,卖掉。

可是……怎么证明?

一个模糊的、带着羞耻和决绝的念头,在电光雷声中,清晰起来。

*****

成林堂楼上 向衡卧房

向衡推开自己房门时,已是深夜。

他浑身湿透,脚下的布鞋沾满泥泞,裤腿直到膝盖都溅满了泥点,像是刚从某个荒僻的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回来。湿发黏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唇上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关上门的刹那,他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城外乱葬岗旁那个简陋的窝棚里,草席下那三十几具无声无息的年轻躯体。是那股混杂着血腥、腐朽和廉价脂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是老刘头那个“老哥们”用看待货物般的眼神,挑剔地掀开一席草席,指着某具尸体说“这个脸还算完整,就是脖子断了,得缝缝”时那平淡无奇的语气。

而他,在那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中,看到了那双染着鲜红蔻丹的手。

那双手,他曾见过许多次。指尖总是涂着最时兴的颜色,点算他按时送去的分红银钱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和不容置疑的利落。那个女人,贪财,好利,锱铢必较,说话嗓门大,脾气暴躁,他曾打心眼里瞧不上她那副唯利是图的模样。

可也是这双手,在最后的时刻,摘下了身上仅剩的、或许是她最后的体面与依靠的一对玉耳环和一只手镯,奋力丢进马车窗里。然后,她对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哭喊,说她对不住念念,说她对不住孩子。

她把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不完美的、却倾尽所有去保护的“念想”,丢给了他。

然后,她躺在了这里,面目全非,无声无息,等着被论价,被出售。

向衡没有要老刘头那朋友给的、少得可怜的“辛苦费”。他只要求带走这具面目全非、卖不出价钱的尸体。

老刘头帮忙,两人在城外找了处偏僻的、向阳的山坡,挖了个浅坑,将她埋了。不敢立碑,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老刘头搬来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勉强做了个标记,又点了三柱线香,草草拜了拜。

“走吧,向大夫,雨要下大了。”老刘头催促。

他们冒着开始飘落的雨丝,匆匆赶回城。雨水冲刷着身上的泥污,却冲不散鼻端那股仿佛已经浸入骨髓的、死亡的气息。

向衡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也顾不上冷热,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凉透的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稍稍压下了胃里翻腾的不适和心头的滞涩。

他换下湿透的、沾满泥泞的外袍和鞋袜,用布巾草草擦了擦身上和头发。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

他走向床铺,只想倒头睡去,暂时忘却今夜所见的一切。

然而,当他拉开被子的瞬间,动作彻底僵住。

烛光摇曳下,一个纤细的身影蜷在他的床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洗得发白的细棉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枕上,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白皙。此刻,那双总是盛着怯懦和不安的大眼睛,正睁得圆圆的,望着他。

那眼睛里汪着水光,泪意未消,眼神怯生生,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勇敢的……坚定?

在看到向衡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和眼中腾起的怒意时,那点可怜的“坚定”瞬间溃散。女孩像受惊的小兽,猛地将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而那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羞窘的、绝望的绯红。

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枕头下闷闷地传来。

向衡胸中的怒意,在看到她这副模样,在听到这细弱呜咽的刹那,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悲悯。

他想到了城外山坡上那座无名的、小小的新坟。想到了坟里那个面目全非、曾用尽全力想给女儿谋一条“好”路的女人。

她人世唯一的挂念,此刻就趴在他的床上,用这样一种笨拙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又悲哀至极的方式,试图抓住一根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浮木。

向衡沉默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床上颤抖的女孩,而是将刚刚拉开的被子重新拉起,严严实实地将她裹住,连脑袋都轻轻盖了盖,只留下一道缝隙呼吸。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自己刚才脱下的、半干的外袍,默默地穿好,系紧衣带。

他又走到外间,从自己随身携带、今晚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布褡裢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

拿着这小包,他重新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油纸包被打开,里面是几块浅褐色、裹着密密麻麻白芝麻的糖块。香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向衡拿起一块芝麻糖,递到被子隆起的那一团旁边,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稳:

“念念?”

被子里的人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我听你娘叫你‘念念’?”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聊家常般的语气问。

被子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

“念念,”向衡的声音更柔了些,像怕惊扰什么,“这是芝麻糖。不知道你爱不爱吃。今天……从吴家回来,路过集市,看到好些小孩在排队买。我想,你大概爱吃甜的?上次在平康坊给你的杏脯,你好像很喜欢。我前些日子又新做了一些,这回是用蜂蜜渍的,明天拿些给你尝尝,好不好?”

被子里细细的抽噎声,似乎慢慢停了下来。

“这芝麻糖,我排了好一阵队呢。”向衡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跟一群小娃娃挤在一起,都快被他们的娘用眼神瞪穿了。尝尝看?不然我岂不是白排了?”

被子里的人,似乎犹豫了很久。

然后,一只纤细的、微微发抖的手,慢慢从被沿伸出来,摸索着,极其小心地,拈走了向衡手中那块芝麻糖里最小的一角,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细细的咀嚼声。

向衡耐心地等着。目光扫过门口木架上还在滴水的袍子,那是他冒雨赶回来的证据。这芝麻糖在怀里揣了许久,又淋了雨,怕是有些受潮发黏,口感不会太好了。

“好吃吗?”他问。

被子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向衡脸上的神情,真正地、微微松动了一些。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诱哄般的语气说:

“那,念念,你对我说声‘谢谢’,好不好?”

被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双红彤彤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露出来,茫然又困惑地看着他,仿佛在问:只是……说声谢谢?

“谢谢。”女孩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刚学会叫的幼猫。

向衡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满意的回答,眉眼真正地舒展开,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笑容。

“好孩子。”他说,“那以后,李婶给你送饭,送你衣服,帮你收拾屋子,你也要记得这样跟她说‘谢谢’,好不好?她每天做饭、操持家务,照顾你,也很辛苦的,是不是?”

女孩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小声重复:“记住了。”

“真乖。”向衡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语气稍稍沉静下来,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那双眼睛,“念念,我不知道赵娘子,或者平康坊里的其他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是,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确保女孩在认真听。

“你不应该这样躺在一个男人的床上。你躺一次,或许,一辈子就都要被圈在那方寸之地了。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生死祸福,从此都要系于一人之身。这是一个很重的决定,需要思量再三,绝不是你这个年纪、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去考虑的事情。”

女孩脸上的绯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愧的苍白。她深深地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们……是不是都不喜欢我?你……你都好几天不回来了……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卖给人牙子?我、我什么都能做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向衡心中一痛。那晚的话,她竟然都听见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他立刻否认,声音放得更软,“我前几日是去给一位病得很重的老爷爷看病了。他年纪大了,病情凶险,随时可能有变化,需要大夫时刻守在旁边。我这也是刚刚才忙完,急着赶回来。你看,我还专门去给你买了糖。我若是不喜欢你,何必做这些?”

女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不说话。

“那你喜欢我…… 娘说你喜欢的话 可以收我做妾。”

向衡有些无语,他压下对赵今的微微生气,斟酌了下用词

“念念,向某是福薄之人,莫说妾了,妻我都不会娶了,我此一生志在医道。待我给李婶养老送终,攒一些银子和经验,我就四处行走教人学医看病治人,这是我爷爷、父亲、叔叔、伯伯,几代人的共同心愿。我不止喜欢你,我还喜欢李婶,喜欢这成林堂的一草一木,每份送出去能救病之人的草药。“

他看了看我,继续道 “我当然也喜欢你,因为你很善良、单纯、美丽,但那是欣赏的喜欢。对你,我还有一份责任,因为你是恩人托付我的。”

“恩人?”我迷惑

“对,我从南边带着李婶逃难到云渡行医,吃不上饭的时候 是你娘给了第一笔订单,然后又给了开成林堂的银子。虽然我不认同她很多事情,我不认同她为人处事的精打细算、唯利是图,我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劝自己女儿给陌生男人做妾。”

我听到他那么犀利的说着娘,我有些害怕,但是他继续道

“但是!她的的确确是我向某的恩人!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不用很焦虑,你可以吃饱穿暖,只要我在一天,只要你还没出嫁,只要我还有这个能力,你可以一直在这里,成林堂后院就是你的家了”

他声音好听极了,醇厚的像爹爹私藏的好茶叶。

“家……”女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抬起泪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对,家。”向衡肯定地点头,醇厚的嗓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令人安心,“不过,念念。我更希望,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做点什么。用你的双手,用你的头脑,去做一些事情。一些能让你自己觉得充实、有价值的事情。而不是……”

他看了一眼床上凌乱的被褥,未尽之言,两人心知肚明。

“而不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换取一个或许并不安稳的栖身之所。”他语气郑重,“念念,女子价值,不在床笫。你母亲被困住了,但你拥有崭新的、自由的人生。未来或许你有机会,去看更大的天地,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女孩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在努力汲取他话中的暖意。

“如果你愿意,”向衡适时地抛出橄榄枝,“明天开始,可以跟着李婶,在院子里学着晒晒药材,分拣药草。我每日午间休息,或是晚上得空时,可以教你认药,学些粗浅的医理。如果你对医药不感兴趣,我也可以教你认字、写字。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

“不!我愿意的!”女孩急切地抬头,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迫切,“我愿意学药!我愿意学医!向先生,我、我真的可以吗?我……我是女子……”

“女子为何不可?”向衡失笑,那笑容驱散了他眉眼间连日积累的疲惫,显得明亮而坦荡,“女子男子,不都是人吗?一双手,两只眼,一个脑袋,谁也没比谁多出什么,又缺了什么。怎么男子能学的,女子就学不得?只要你肯用心,愿意吃苦,我必将我所知,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女孩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那泪水中,有一种暖洋洋的、肿胀的、让她不知如何形容的悸动。她用力地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好了,”向衡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温和,“外头雨大,寒气重。你今夜就安心睡在这里。我去楼下成林堂,那儿有张看诊时歇息用的窄榻。你若有事,大声唤我便是。”

他站起身,想了想,又弯下腰,伸出手,极为轻柔、快速地,在她发顶揉了揉,一触即分。

“小丫头,别总被还没发生的事情吓到。日子要一天天过,你只要想好今天和明天要做什么,就够了。剩下的,有我和李婶呢,我们一起帮你想,好不好?”

女孩含着泪,再次用力点头。

向衡拿起桌上那包受潮的芝麻糖,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慢慢吃。不过睡前别吃太多,仔细牙疼。”

走到门口,他回头,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对了,我刚才教你的,可别忘了。明早见到李婶,要说什么?”

女孩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地回答:“谢谢向先生!也……谢谢李婶!”

向衡真正地、开怀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好,睡吧。”

他轻轻带上门,将那温暖的光亮和渐渐平复的细微呼吸声,关在了门内。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瞬间照亮他脸上残留的、混合着疲惫、悲悯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神情。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向成林堂前堂那张坚硬的窄榻。冰冷的空气包裹上来,但心里某个角落,却仿佛被那包受潮的芝麻糖,和那句带着哭腔的“谢谢”,微微地焐热了一点点。

雨,还在下。雷声渐远。

漫漫长夜,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熹微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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