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其实夜里没怎么睡踏实,一会儿是雷声,一会儿是娘哭喊的脸,一会儿又是向先生温和的声音和那包受潮的芝麻糖。最后,只剩下他离开时,烛光在门缝里投下的、长长的影子,还有那句“睡吧”。
我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堆满药材袋子的屋顶,直到窗户纸透进青白的光。
外头有了动静,是李婶早起生火、淘米的声音。我赶紧爬起来,用昨晚盆里剩下的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小心避开了脸颊,李婶说过不能沾水。又笨手笨脚地把寝衣换下,穿上自己带来的、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裙子。
刚收拾好,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丫头,起了没?吃饭了。”是李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
李婶端着个粗木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水煮蛋。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在看红肿消了没,然后就要把托盘递给我。
“谢谢李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足够清晰。
李婶递托盘的手顿住了。她抬眼,有些愣怔地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才“嗯”了一声,把托盘塞进我手里。
“……晚上睡得冷不冷?这库房堆药,湿气重,要是冷,我晌午再给你抱床被子来。”她问,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话里的意思,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冷,被子很厚实,谢谢李婶,不用加了。”我连忙说,心里那点因为开口道谢而悬着的紧张,悄悄落下来一点。
“行,那快吃吧,凉了伤胃。”她说完,转身要走。
“李婶!”我忍不住叫住她。
她回头。
“我……我吃好了,把碗筷送去厨房。我、我能帮你洗碗吗?”我鼓起勇气问。娘说过,在别人家白吃白住,眼里要有活。
李婶看了看我,那张总是很严肃的圆脸上,似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她摆摆手:“不用,我都洗得差不多了,你别沾手了。”
我有点失望,低下头“哦”了一声。
“对了,”李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在门槛外,回头问我,“向先生是不是说,让你今儿起,跟着我晒药?”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对!向先生说,我能跟着你们学东西!李婶,你医术一定很好!上次在坊里,柳儿姐姐流了一地的血,我们都以为她要不行了,是你把她救回来的!我想跟你好好学习!”
李婶听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竟露出一个清晰的、爽朗的笑容,甚至“哈哈”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和气了不少。
“我老婆子可不懂什么高深的医术!”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说不出的自豪,“我就是个稳婆,帮女人接生孩子,顺道……看看女人的病。”
“女人的病?”我疑惑,“病还分男人女人吗?”
李婶被我问得一噎,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她看了看我,大概是在琢磨该怎么跟一个半大丫头说这些。想了想,她才含糊道:“就是……你柳儿姐姐那种毛病之类的。女人的毛病,门道多了去了,生起病来,比男人麻烦。位置……私密,不好找大夫瞧。我看得多了,大概知道能怎么处置。但是——”
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变得很认真:“我不像你家向先生,他通医理,认药材,是正经大夫。我大字不识一个,打小没那个条件学。念念,你可不要学我。既然向先生肯教你,你就好好跟着他,识文断字!那才是真本事!”
我用力地点头,把“女人的病”、“位置私密”这些懵懂的字眼先记在心里,更把李婶最后那句叮嘱,牢牢刻在心上。“嗯!我记住了,李婶!”
早饭我吃得很快,粟米粥温热适口,咸菜清脆,水煮蛋我小心地剥了壳,蛋白嫩嫩的。吃完,我仔仔细细把碗筷收好,端着去了后面的小厨房。
李婶果然已经在刷锅了。我把空碗碟放进盆里,她看了一眼,没再赶我,只说:“搁那儿吧,一会儿我一起洗了。你去前头院子,把西墙根那几个笸箩搬出来,今天日头好,该晒柴胡和车前草了。”
“哎!”我清脆地应了一声,像只终于找到事做的小雀儿,欢快地跑向了院子。
晒药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讲究。不能暴晒,要通风,不同的药材厚薄铺得不一样,还要时不时翻动。李婶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简短地指点我几句。她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我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干枯的草叶铺开,鼻端满是草木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不知不觉,日头就升到了头顶。
李婶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成了,先这样吧。我得去做晌午饭了,向先生一会儿该回来吃了。念念,你……”
“我去给向先生送饭!”我几乎是抢着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李婶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积极劲儿有点好笑,嘴角扯了扯:“行,那你一会儿把饭送前头堂里去。向先生要是还在看诊,你就搁边上,别出声打扰。”
“嗯!”我用力点头。
午饭很简单,一碟清炒菘菜,一碟蒸咸鱼,还有一大碗萝卜汤,主食是杂面饼子。但李婶手艺好,菜色看着清爽,闻着也香。我把向先生那份仔细装进食盒,拎着去了前头的成林堂。
堂里有人。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大概一两岁、正哼哼唧唧扭动的小娃娃。向先生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正在轻声哄着。
“来,小宝,看这里,看叔叔手里是什么呀?”
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漆色鲜亮的拨浪鼓,轻轻一转,那两颗小珠子就“咚咚咚”地敲在鼓面上,发出清脆又活泼的响声。
小娃娃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扭动停了,湿漉漉的大眼睛跟着拨浪鼓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哎,对啦,小宝真聪明!”向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也跟着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应和着,仿佛真的能听懂婴语一般。“我们再看看小肚肚吃饱了没有,好不好呀?”
他一边用拨浪鼓逗着孩子,一边手法极快极轻地掀开小娃娃的衣襟,手指在肚脐周围按了按,又摸了摸额头,看了看舌苔。
整个过程,那孩子不但没哭,反而被拨浪鼓和向先生古怪的“婴语”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我看得有点呆。原来向先生……还有这样一面。跟在娘面前那个清冷严肃、在她托孤时凝重沉默的向大夫,好像不太一样。跟在雷雨夜里,对着惊慌失措爬上他床的我说“女子价值不在床笫”的向先生,也有点不一样。
此刻的他,像是周身都罩着一层暖洋洋的、柔和的光。
检查很快结束了。向先生直起身,对那年轻妇人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孩子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积食,注意饮食云云。
紧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糖,让小朋友从他大大的手掌上抓起,小朋友抓住了,拿着糖果嘻嘻的对母亲笑着,那妇人笑了,向先生也笑了,那天的阳光从窗透进来,仿佛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柔的、暖暖的金光。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向先生转过身,这才看到拎着食盒、站在门口的我。
他脸上那种对着小娃娃的、夸张的温柔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化成了一个更自然、更舒展的笑容,朝我招招手。
“念念?过来。”
我走过去,把食盒轻轻放在他看诊的那张方桌边上。
“今儿怎么是小厨娘来送饭啦?”他一边打开食盒盖子,一边打趣道。食盒里的饭菜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质朴的香气。
我的脸有点热,小声说:“是……是李婶做的,不是我。”
“谁送来的,我就当是谁做的。”向先生哈哈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菘菜,又看了看那碟蒸咸鱼,挑眉,“哟,今儿还烧了鱼?李婶不心疼银子了?”
他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不错。你吃了吗?”
“还没,”我摇头,“先生先吃,我去后面跟李婶一起吃。”
“好,快去吧,一会儿菜该凉了。”向先生点点头,端起碗开始吃饭。
我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他在后面叫住了我。
“念念,对了,这个给你。”
我回头,见他从桌子底下——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拿出一本用蓝布包着封皮、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不厚,边角都磨毛了。
“你拿去先看看。”他把书递给我,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知道你到底认识多少字。你翻翻,有不认识的字,就拿笔圈出来。我摸摸你的底子,再决定从哪儿开始教你。笔墨应该在你睡的那屋,让李婶在她柜子里找找,我记得有一套旧的。”
我双手接过那本书。蓝布封皮有些粗糙,但很干净。我小心地翻开一页,里面是工工整整的、竖排的墨字,还配着一些简单的、画着草叶的图。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墨和淡淡药味的香气,飘了出来。
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胀胀的,又轻飘飘的。我抬起头,看着他,努力想露出一个最明亮、最感激的笑容。
“谢谢向先生!”
向先生看着我,眼里有笑意漫开,像春水化开了薄冰。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期待:
“孺子可教也!”
我抱着那本蓝布封皮的书,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脚步轻快地穿过后院。阳光很好,晒着的草药散发出更浓郁的苦香。厨房里传来李婶摆放碗筷的轻微响动。
“李婶!”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清亮,“向先生给了我一本书!让我学!”
李婶回头,看到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怀里紧紧抱着的书,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也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那敢情好。”她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洗洗手,先吃饭。吃好了,再去看你的书。”
“嗯!”我重重地点头,把书小心地放在一旁干净的凳子上,跑去舀水洗手。
水流过指尖,凉丝丝的。我的心,却像是被正午的阳光,和那本蓝布封皮的书,一起烘得暖融融、亮堂堂的。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