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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红豆糕

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在这里,没有人对我呼来喝去,没有忽冷忽热的情绪起伏,没有娘的哭诉和怨愤,只有平静如水的幸福。

就算我笨手笨脚打翻了李婶晾晒的甘草,金黄的切片撒了一地;就算我研墨时太紧张,污了向先生那本宝贝医书的边角——他们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不打紧,收拾了便是”,或者“无妨,书就是用来读的,有点痕迹才像样”。

不打紧。无妨。

这些话,轻飘飘的,却像最柔软的棉絮,轻轻裹住了我惊惶不安的心。可奇怪的是,在这片从未有过的平静里,我非但没有松口气,心口那根弦,反而绷得越来越紧,拧成一股生疼的焦虑。

这样幸福的日子,日子久了,顾念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松,反而拧得更紧。她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竖起全身感官,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李婶一个眼神,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甚至只是多看了某处一眼,都能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开始近乎神经质地“找活干”。李婶刚拿起扫帚,她已经抢过去:“李婶,我来!”灶上的水将沸未沸,她已小跑着去提。晾晒药材更是寸步不离,太阳挪一寸,她就跟着将竹匾挪一寸,生怕有一片晒得不匀,糟蹋了东西。她做得太多,太急,太想“有用”,那份殷勤里透出的不是勤快,而是沉重的惶恐。

向衡留下的课业,她不敢怠慢,可白日里眼睛和手脚都拴在李婶身上,只剩下天色将暗未暗、李婶催她歇息后的那点时间。她舍不得点灯,怕费油,便凑在最后一点天光里,眯着眼辨认书上的小字,直到眼前一片模糊。第二天天不亮又蹑手蹑脚爬起来,就着窗口透进的青灰色晨曦,继续描画那些经络穴位图。

连轴转了四五日,到底撑不住了。这日午后,向衡在堂前考她《药性赋》,问到她“当归”之性,她脑子里昏沉沉的,像塞满了湿棉花,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到了嘴边却打了个结,半晌没接上来。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竟差点栽到书案上。

向衡蹙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没发热。昨夜没睡好?”

顾念一个激灵醒过来,脸涨得通红,慌忙摇头:“没、没有,睡好了的。是我笨,没记住……”

向衡没再追问,只道:“今日就到这里,去歇着吧。”

顾念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去歇,溜到后院,见李婶正费力地将一大袋新收的草药扛上架子晾晒。她立刻冲过去:“李婶,我来!”

“不用,你……”李婶话没说完,顾念已抢着去接那袋子。可她人小力弱,又兼连日缺觉,脚下虚浮,非但没接住,反被那袋子带得一趔趄,险些摔倒,袋子口松开,里面半干的药草撒了一地。

顾念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拢,声音带了哭腔:“对不起,李婶,对不起,我太笨了,我这就捡起来,我重新晒……”

李婶没骂她,也没立刻去捡。她站在原地,看着顾念跪在地上,徒劳地想把混了尘土的药草分拣开,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夕阳将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显得那么无措。

良久,李婶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怒气,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让顾念更加心慌的东西。

“别捡了。”李婶开口,声音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顾念,你过来。”

顾念僵着身子,慢慢站起来,垂着头,不敢看李婶。

“看着我。”李婶说。

顾念不得不抬起眼。李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深刻的纹路,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明日起,家里的杂事,晒药、洒扫、烧火,你不必再抢着做。”李婶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你有你该做的事。向先生留下的课业,医书,辨认药材,那才是你现下最要紧的。”

顾念急急抬头,眼圈红了:“我能做好的,李婶,我真的能!我以后更小心……”

“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李婶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是我们需不需要你这样做的问题。顾念,你听好:你来到这成林堂,是因着你母亲当年的恩情。我们留你,照顾你,是还这份情,也是我们愿意。你不需要整日战战兢兢,做这些来证明你‘值得’。你本来就值得有口饭吃,有张床睡。”

顾念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话太直白,直白地戳破了她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露出里面那个惶恐的、觉得自己不配的孩子。

“可是……我娘说,女孩子要眼里有活,要勤快,别懒,别叫人讨厌……”她抽噎着,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

李婶沉默了一下,那双惯于操劳、有些粗糙的手,轻轻落在了顾念单薄的肩上。“你娘说得对,也不全对。”她声音缓和了些,“她那一生,做的是‘人情’生意。她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让人舒心、愉悦。那是她的活法,她的生存之道。”

她顿了顿,看着顾念泪眼模糊的样子,继续道:“可你跟着我们,将来要走的,大概是另一条路——学医,治病救人。那你现下要练的本事,就不是抢着扫地晒药,而是认准药材、读通医理、摸清脉象。这是两码事,你得学会分清楚,什么才是对你、对我们这个家,真正要紧的‘主次’。”

顾念似懂非懂,泪眼朦胧地问:“那我娘……我娘做的生意,是不是……是不是就像那些人说的,不好,下作?”这个问题压在她心底太久,带着稚嫩的残忍。

李婶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却不是对顾念。她松开手,蹲下身,视线与顾念齐平,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

“不是的,念念。”她叫了她的小名,声音很沉,“人活一世,但凡没偷、没抢、没存心害人伤天理,靠自个儿双手挣口饭吃,养活自己,养活孩子,那就没什么高低贵贱。那只是一门……养活人的营生罢了。艰难,或许不光彩,但绝不下作。”

她看着顾念懵懂又痛苦的眼睛,想了想,用更直白的话说:“就好比……你娘这辈子,若是只吃过城北老刘家的枣糕,那枣糕个头大,顶饿,便宜。她兜里若只剩下两文钱,定会全塞给你,叫你去买老刘家的,哪怕你未必觉得多好吃。因为在她那里,那就是最好的东西,能让你不饿肚子。”

“后来,你自个儿胆大,跑去城南,发现了陈记的红豆糕。呀,原来世上还有这么细巧香甜的滋味,而且价钱差不多,省下一文还能买个馒头。你才知道,路不止一条,活法不止一种,你可以选你娘没走过的那条,或许能走得更好,活得更舒坦些。”

她伸手,用指腹抹去顾念脸上的泪,动作是生疏的轻柔。“可是念娘,不管你以后走多远,活得多好,见识了多少你娘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你都别忘了,当年她给你的那两文钱,或许就是她兜里最后的、全部的倚仗。她自己饿着的时候,也只想让你尝口甜的。哪怕……那甜在她看来,也就只是块顶饿的枣糕。”

顾念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却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痛、了悟和巨大悲伤的汹涌情绪。她扑进李婶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颠沛流离的恐惧、对母亲模糊又疼痛的思念,全都哭出来。

李婶僵硬了一瞬,随即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微微松了下来。她没说什么,只是用那双并不柔软的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顾念剧烈起伏的背。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

“好了,不哭了。”李婶松开她,从怀里摸出块用手帕仔细包着的红豆糕,塞进她手里,“今儿啥也别想了,活儿更不许干。就去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要是闷了,库房角落有旧竹篾和糊窗户剩的纸,自个儿扎个风筝玩去。饭好了叫你。”

顾念捏着那块温热的、甜蜜的红豆糕,红肿着眼睛,点了点头。

李婶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一抬头,却见向衡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通往前院的月洞门外,也不知听了多久。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神情。

李婶面色如常地走过去,经过向衡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低声道:“傻站着做什么,灶火还没熄呢。”

向衡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李婶径自去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焖着的菜,掀开锅盖,热气腾起。向衡在她身后站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婶子今日这番话……倒不似你往常提起赵娘子时的语气。”

李婶翻炒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往常是往常。人是复杂的,一件事也说不清。”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孩子来的头一天,里衣裤袜脏得不成样子,却死活抱着不让洗。前几日她不是堂门口摔了一跤么?晚上我瞧她困得睁不开眼,胡乱擦洗就睡了,想着孩子家家的,贴身的衣物总得仔细浆洗,就拿了来。结果一入手,沉甸甸的。”

她停下话头,将菜盛出一半,才继续道:“我拆开一看,裤腰内侧,密密地缝着一小叠银票。”她终于转过身,看着向衡,眼神复杂,“赵今那女人……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我们看在旧情分上,肯收留念念,肯细心照顾,洗涮衣物时总能发现。若我们心肠硬,或是对孩子不好,这钱缝在贴身处,便是最后的傍身钱。她那般处境,自身难保,还能为孩子想到这一步,也算是……殚精竭虑了。”

向衡静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波澜微动。

“念念是个好苗子,也肯用功。”李婶将锅铲在锅边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以后会长大,会见识她娘一辈子都没见过、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世面,过完全不同的日子。或许将来某一天,她会嫌弃赵今的粗俗,嫌弃她做过的那行当,觉得不体面。”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厨房的小窗,望向院子里那个对着竹篾发呆的小小身影,声音沉静而有力,“可这对赵今不公平。因为那女人,已经是在用她能给的全部——包括那条未必干净、却实实在在的命,在给孩子铺路了。这怎么能说……不贵重呢?”

厨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禾轻微的“噼啪”声。油烟与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充盈着这方狭小却坚实的天地。

向衡良久无言。他走到碗柜前,取出盘子,递给李婶盛菜,然后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锅铲。

“这锅重,油渍厚,不好洗。婶子先去堂屋歇着,吃饭。”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再加个菜。吃完了,您带念念去街上逛逛,扯几尺春天的鲜亮料子,给她做身新衣裳。赵娘子留下的那笔钱……拨一部分用在这头。剩下的,仔细收好,就当是……她给念念存的嫁妆。”

李婶擦了擦手,端起盛好的菜,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竟透出一丝近乎促狭的笑意。

“行啊。”她端着盘子往外走,提高了声音,带着点难得的轻松,朝院子里喊,“念念啊,收拾收拾,咱们今儿有口福喽!你向先生要亲自下厨了嘿!”

夕阳的余晖暖暖地铺满了小院,也将厨房里那个系着布裙、沉默忙碌的高大身影,拉得很长,很稳。

就这样平静如水的生活,我几乎都记不起娘是什么样子了。

我只知道,我喜欢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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