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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暗流涌

云渡归来,刚到成林堂,信阳王府的赏赐车队便紧随而至。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装了满满三大箱,为首的管事笑容可掬,将礼单毕恭毕敬地呈上,又传达王爷口谕:“三日后,王府设世子百日宴,届时亦为云渡抗疫之功臣设席,请顾大夫、向大夫务必赏光。”

赴宴那日,我特地挑了身素净却得体的衣裙,向衡也换了身新做的青衫。马车驶入王府,依旧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仆从们行礼时,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这是用云渡一场生死搏杀换来的。

刚进二门,便有王妃身边的心腹嬷嬷迎上来,低声道:“顾大夫,娘娘请您先往内院一叙,看看世子。”

内室里,王妃正抱着啼哭不止的小世子轻轻拍哄,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见我们进来,她眼睛一亮,将襁褓递过来:“念念,快帮我看看,这小祖宗日夜啼哭,乳母、嬷嬷都哄不住,我这身子……实在熬得慌。”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软软的一团在我怀里哭得愈发响亮,小脸涨得通红。我试着轻拍、哼歌,都不见效。

“我来试试。”向衡在一旁轻声道。

我犹豫了一下,将孩子递过去。向衡接过的姿势比我熟练得多,他一手稳稳托住,另一手极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孩子的背,口中低低哼着什么,似乎是极古老的安神曲调。

说也奇怪,不过几下,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转为抽噎,最后竟咧开没牙的嘴,冲着向衡“咯咯”笑出了声。

王妃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抚掌笑道:“可算找到能治他的人了!向大夫,你这手哄孩子的本事,比宫里积年的老嬷嬷还强!”

向衡只是淡淡一笑,将已安静下来的孩子递还给乳母:“世子只是有些惊气未定,脾胃稍弱,哭闹是排解。我开个温和的安神健脾方,乳母服用,通过奶水过给世子,应当能好些。”

“有劳向大夫了。”王妃叹道,目光在我和向衡之间流转,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看到你二人这般,我也算放心。只可惜……怕是喝不上你俩的喜酒了。”

我一怔:“娘娘此话何意?”

“我们本就是在江澜城避居。”王妃示意我们坐下,屏退左右,声音低了些,“王爷自幼体弱,陛下恩典,许他来此气候温润之地将养。如今世子已生,陛下前日下旨,命我们即日准备,回北地燕州藩地就藩。”

燕州?那是真正的苦寒之地,与江澜的温润天差地别。

“北地干燥,娘娘与世子务必多多保重身体。”我压下心头诧异,轻声叮嘱。

王妃苦笑一下:“本想你若能与顾衍成婚,随我们同去燕州,彼此也有个照应。现下……是没这个福气了。”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那东家,张娘子,倒是个周全人。”

我心头一跳。

“约莫三月前,就在你去云渡之前,她来与王爷深谈了几次。”王妃回忆道,“后来,她便荐了一位女医入府,说是精于妇婴调理,可保我母子平安。那位女医叫周璇,确实妥帖周到,有她在,我放心不少。”

张娘子都找到人替我了?我想起昨日路过城北,顾氏医馆大门紧闭,贴上了“东家有恙,歇业归乡”的封条。再去张娘子宅,已是人去楼空,连院子里那些曾经灼灼盛放的牡丹,也全都凋谢枯败,满园萧瑟。

那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一阵风,来过,留下痕迹,又了无痕迹。我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伤感,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好了,不说这些。”王妃拍拍我的手,目光又转向正与乳母低声交代药方的向衡,眼里是真切的祝福,“为你高兴是真的。你二人虽无权无势,却是两心相许,风雨同担。这比什么都强。”

她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不像我。这些日子,王爷抱孩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生产需将养,他便一直宿在别人屋里……这王府后院,从来都不缺新人。”

我心中一涩,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她也用力回握,随即抬起头,眼底那点脆弱被一种近乎锋利的坚定取代:

“不过不要紧。顾衍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把我爹爹当年的旧部,一个不少,全带回来了。如今我娘家有人,有世子傍身,这燕州,谁也欺不了我去!”

旧部……那群在群荟楼勾肩搭背、喊我“弟妹”的彪形大汉?顾衍这大半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去办这件惊天大事。如此一来,信阳王手中,岂非凭空多了一支忠诚且战力不俗的私兵?这绝非寻常藩王应有的力量。

一些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念头闪过脑海,但我立刻掐灭了。这些大人物间的博弈、算计、野心,与我何干? 顾氏医馆关了,张娘子走了,连王府内专属的“医职”都有人顶替。我似乎,真的从这个名为“王府”的、华丽而危险的漩涡里,被轻轻推了出来,落回了平凡的人间。

这或许是张娘子最后,也最不动声色的成全。

宴席设在王府正厅,宾客云集。除了本地官员、乡绅,还有不少生面孔,想必是随信阳王北归的属官与将领。顾衍也在其中,身着低调的深蓝锦袍,与几位武将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信阳王抱着世子接受了众人的贺喜,随后,特意将我和向衡叫到主桌前。

“此次云渡之疫,幸得顾大夫、向大夫,不避艰险,深入绝地,活人无数,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王爷声音洪亮,举杯相敬,“本王代朝廷,代云渡百姓,敬二位!”

满堂目光齐聚,附和声、赞美声不绝于耳。有夸医术高明的,有赞仁心仁术的,也有不少目光在我和向衡之间逡巡,笑着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偷眼觑向王爷。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而赞许的笑容,对四周那些将我们“凑对”的言语,并无丝毫不悦,甚至微微颔首,似是默许。

心头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顾衍就坐在不远处,自始至终神色淡淡,只在王爷举杯时跟着起身,饮尽杯中酒,目光未曾在我们身上多停留一秒。

一切,真的如张娘子所说,随着云渡事了,尘埃落定,迎刃而解了。

宴至中途,我起身更衣。侍女引着我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僻静的厢房。待我整理完毕,推门出来时,脚步猛地顿住。

廊檐下,那道曾让我有过片刻恍惚、如今只觉胆寒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望着院中一株枯败的梅树。

是顾衍。

我心脏骤缩,立刻转身,想从另一侧离开。

“顾姑娘,请留步。” 顾衍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廊下凝滞的寂静。

我脚步一顿,硬着头皮转过身。他站在几步开外,月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

“我有些话,一直想同你讲。”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沉,“只怕过了今夜,便再没机会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全身戒备。

“顾念,”他唤我的名字,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伪饰,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我要走了。随王爷北归燕州。此一别,关山万里,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仔细描摹什么,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向别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回来得那样急,那样……不顾体面地去聘你。”

我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也许你不信,”他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目光转向廊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但我……确确实实,心悦于你。”

“你是我见过,最有韧劲的女孩。像石缝里的草,看着柔弱,却能把根扎进最坚硬的地方。似乎任何目标,你都能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去达成,不论多难。这次云渡……亦是如此。”

他的话让我意外。我从未想过,他会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我,更没想过,他会在此刻,用这样的方式,说出“心悦”二字。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剖白的陈述。

“我一直觉得,”他缓缓道,视线依旧望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真实的脆弱,“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我蹙眉。

“我母亲,是已故的清河长公主。”他开口,抛出第一个惊雷,“也就是王妃母亲的闺中密友。当年,亦是名动京城的才女。”

我屏住呼吸。

“我父亲,顾凛,曾是威震北境的将军。论才干、论军功,不比章超(王妃之父)差。只是运气……没他好。”顾衍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直屈居其下,任其差遣。饶是忠心耿耿,肝脑涂地,依旧不被重用。”

“后来,章超好勇斗狠,执意发动一场必败的战役。我父亲……被他点了先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冰凉的恨意,“死在敌人乱刀之下。尸首……被挂在城墙上,曝晒了整整十日。”

我倒抽一口凉气,指尖冰凉。

“我娘听闻噩耗,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了。”他转过头,看向我,月光清晰地照见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与痛楚,“我从国公府的嫡子,一夜之间,成了无爹无娘、寄人篱下、靠着章家一丝怜悯苟活的孤儿。”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如此彻底、如此不加掩饰的脆弱。即使他的语气那样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他眼底的脆弱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偏执的阴狠取代,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我一定要挣得军功,挣得权势!我要让章超看看,他手下败将的儿子,比他那些废物儿子更像样!我要让京城那些看我笑话的贵族子弟看看,我顾衍,即使没了爹娘,也能爬到比他们更高的地方!我要风风光光地回京,让我顾氏门楣,重新光耀!”

他的野心,他的恨,他的执念,在此刻袒露无遗。那不是对权位的简单渴望,那是用整个少年时代的屈辱和痛苦喂养出的、不死不休的怪物。

“顾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我与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是孤女,但我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只想凭自己的医术,过好我自己的日子,治病救人,无愧于心。我就是一个……没有大志向的女子。”

“你有你的道要走,我有我的道。”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敬你志向远大,也祝你……得偿所愿。但从此,我们互不打扰可好?”

顾衍静静地看了我许久,久到廊下的风都似乎凝滞了。然后,他脸上那抹阴狠渐渐淡去,化作一种复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你放心。”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我无意再打扰你和向衡。之前……是我不能接受,我喜欢的女人,被人横刀夺爱。”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属于他顾衍的骄傲:“但我顾衍,不缺女人。”

他重新看向我,这一次,目光澄澈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或许是真诚的祝愿?

“敬祝顾姑娘,与向先生,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多谢。”我怔了一下,低声道谢,转身欲走。

“顾念。”他又叫住了我。

我心头一紧,再次回头。

“能否,”他看着我,语气变得郑重,“将治疗云渡瘟疫的药方,给我?”

我猛地睁大眼睛,全身瞬间绷紧,戒备地看着他:“你们要药方做什么?”

顾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恳切、无奈与我看不透的深沉的神情:“这些年来,各地瘟疫不断,百姓民不聊生。王爷仁德,心系黎庶。我们此番北上燕州,路途遥远,所经州县,难保没有疫情。王爷希望,能以此方为基础,帮助更多受瘟疫之苦的百姓。”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顾念,你也一定希望,你与向先生呕心沥血研制的方子,能带出去,救更多的人吧?”

我看着他。他的神情真挚,理由充分,无懈可击。我想起云渡镇横尸遍野的惨状,想起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孩童老人,想起瘟疫席卷时人间的炼狱景象……如果这药方真能流传出去,救更多的人,那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我与向衡其实已经想到会有此请,我们来时便已写好药方,一直在观望是否要交。可是……给他?给顾衍?给这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顾衍?但张娘子说过,顾衍要做王爷的一把好刀,他的意思其实就是王爷的意思。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念念。”

我循声望去,只见向衡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亭入口处,静静地望着我们。月色下,他神色平静,目光在我和顾衍之间轻轻一扫,便了然于心。

他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在我身侧,与我并肩,然后看向顾衍,温声道:“顾大人是想要云渡瘟疫的药方?”

顾衍颔首:“正是。王爷仁心,欲广施此方,造福沿途百姓。”

向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和从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誊写整齐、墨迹簇新的纸卷,双手递向顾衍。

“我二人早有此意,愿献上此方于王爷。”向衡的声音清晰而平和,“盼此方能为天下安宁、百姓安康,略尽绵薄之力。更盼王爷与顾大人此去,事事顺遂,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目光与顾衍相接,话中有话:

“如此,亦能许我二人在江澜城,安稳度日,悬壶济世。”

顾衍接过药方,深深看了向衡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了然、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看穿的不悦,但最终,都化为了表面的平静。

“好。”他将药方仔细收好,拱手道,“顾某代王爷,谢过二位高义!二位所求,顾某必当转达。愿如二位所愿。”

“不过,”向衡补充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顾大人,此方中之几味主药,如地魄藤、炎阳果等,皆生于深山险峻绝地,采集不易,且药性猛烈。更关键的是,瘟疫之症,千变万化,需得望闻问切,因人、因地、因时制宜,加减化裁,万不可一方通行。还望王爷与大人,以民为本,斟酌参考,慎之又慎。”

“向大夫提醒的是,顾某记下了。”顾衍再次拱手,“二位心意,顾某与王爷,必不相负。今日就此别过,愿二位,珍重。”

“告辞。”向衡亦回礼。

我也跟着福了福身。

向衡不再多言,牵起我的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稳步向外走去。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牢牢包裹着我微凉的手指。那温度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驱散了方才与顾衍对峙时生出的寒意与不安。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月色清辉笼罩的庭院,走过灯火阑珊的廊庑,将身后那片弥漫着权力暗香、交织着野心与算计的宴席,将顾衍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将信阳王府的一切繁华与隐忧,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夜风拂面,带来初秋的凉意,也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平凡人间的清新气息。

我抬头,看向身侧向衡沉静的侧脸。他也恰好看过来,对上我的目光,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手指微微收紧。

无需言语。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从此,是我们两个人的风雨。

我们只盼,在这江澜城的一隅,守着我们的医馆,我们的家,悬壶济世,安稳度日。

月光将我们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渐渐融入王府外那片属于凡俗街巷的、温暖而真实的黑暗里。

新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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