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府宴席归来,张娘子已彻底没了音信。她留下的那方宅院,我不好再贸然闯入,仿佛主人家远行,客人再上门便失了礼数。我搬回了成林堂,重新住进后院那间熟悉的小屋。
白日里,我与向衡一同坐诊。云渡一疫,让“顾大夫”的名号在江澜城更加响亮,前来求诊的病患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指名要我诊脉的妇人。向衡从不介意,常常将女患让与我,自己则处理那些疑难杂症或跌打损伤。我们隔着屏风,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低声讨论一句脉案,配合越发默契。
只是夜里,我躺在成林堂后院那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身下硌得慌。在张娘子那宅子里睡了几个月软枕厚褥,竟把我的身子也养娇贵了。
醒来我便顶着眼下青紫坐诊去了,向衡问了,我抱怨了一番。
第二日一早,他果然关了半日医馆,带我去西市。我们在布庄挑了最细软的棉布和蓬松的新棉,又去木器行选了纹理细腻的樟木做床板。我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被面要绣什么花样,向衡则在一旁,看似随意,目光却流连在那些成双成对的器物上——描金的大红喜烛,成对的“囍”字茶盏,甚至还有摆在显眼处的、精致却价格不菲的合卺酒壶。
他看得认真,嘴里还低声念叨:“这个样式……李婶或许喜欢。可惜她病着,不然该请她来掌掌眼……” 又拿起一对碗,比较釉色,“这个素净,念念用着顺手。那个太花哨……”
我挽着他的手臂,抿嘴偷笑。这个男人,平日里沉稳得像口古井,原来心里也在悄悄盘算着这些琐碎又温暖的细节。
隔壁原本的香粉铺子,这几日一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不知在折腾什么。向衡难得地对邻里之事上了心,特意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告诉我:“似是换了东家,要改头换面。听那动静,怕也是要开医馆。”
“医馆?” 我惊讶,“那岂不是要和我们打擂台?”
“或许吧。” 向衡倒不以为意,只道,“江澜城大,病人多,多一家医馆是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后院我们那几间低矮的房舍,若有所思。
第二日,那位在隔壁督工的包工头,竟被向衡请到了我们后院。两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比划着,低声商议。我好奇地凑过去听。
“这面墙打通,两间并一间,敞亮。窗户开大些,亮堂。” 向衡指着我和李婶原先住的那两间小房。
“这库房有些碍事,若能往后挪一挪,腾出的地方,可以再隔出三间小室。” 他又指向堆放药材杂物的库房。
“要这么多房间做什么?” 我忍不住插嘴,“我们统共才几个人?”
向衡回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极快地、几不可查地扫过我的小腹,然后神色自若地转回去,对包工头继续道:“一间做书房,要安静。另两间间……先备着,日后或有用处。”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男人……想得可真长远!
包工头是个爽快人,拍着胸脯,会再带一队人,保证尽快动工。待他走后,我抱着新做好的、软绵绵的锦被,瞅着向衡,眼珠一转。
“向衡,” 我蹭过去,声音放软,“你看,我那屋子马上要拆了,没地方睡。李婶家又远,她病着,我也不好去叨扰……”
向衡正提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那你暂时睡我外间的床榻,等李婶好了,你搬回去住几天。”
“外间这么冷!” 我拽他袖子,“而且……我夜里怕黑。”
他终于放下笔,抬眼看我,眼神里写着“我看你编”。
我干脆心一横,抱着被子就往他内间里走:“我不管,我今晚就睡这儿了!”
“念念!” 他起身想拦。
我已经利落地把被子铺在了他床榻的里侧,然后转身,眨巴着眼睛看他,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
向衡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看那张突然多了一床锦被的床,表情复杂。半晌,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藏着点别的什么,侧身让开:“罢了,明日我便催工匠快些。”
“好呀好呀!” 我欢快地应了,钻进被窝。
第一晚,相安无事。我规规矩矩睡在里侧,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第二晚,我睡着睡着,不知怎的就滚到了中间,手臂搭在了他身上。
第三晚,我变本加厉,像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攀着他睡。
向衡的身体明显僵了僵。黑暗中,我听见他隐忍地吸了口气。
“念念,” 他声音有点哑,“你……过去点。”
“不要,冷。” 我嘟囔着,抱得更紧,脸贴在他温热的颈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憋闷:“我现在觉得,我马上就可以跟一个人拜把子了。”
“谁?” 我迷迷糊糊地问。
“柳兄。” 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柳下惠。”
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埋进他肩窝,肩膀抖得厉害。
他大概是气恼,又无奈,轻轻挣开我的手脚,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躺着。
我忍着笑,凑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精瘦的腰,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促狭道:“那你跟包工头说说,让他们手脚麻利些。咱们向大夫……急着娶媳妇呢!”
他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嗯。还得跟李婶说,让她挑个正经日子病。什么时候病不好,偏偏这时候……”
这下我彻底憋不住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搂着他直捶床。
笑够了,我戳着他挺直的后背:“哎,向衡,你为什么非要翻新这里,不干脆重新置办个新宅子呀?你看人家刘叔娶李婶,还专门买了处新宅呢!”
这回,他回答得飞快,语气里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阴阳怪调的埋怨:
“难道病人半夜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要跑几条街才能找着你顾大夫吗?!”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执意留在这里,翻新旧宅,不只是因为念旧或省钱。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守着这份“医者”的责任,也守着这份能随时被需要、被依赖的“连接”。
但是,我听他阴阳怪气的语气,这样闹别扭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向衡!” 我欢叫一声,扒着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捧着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叭叭叭”连亲了好几口,额头、鼻尖、脸颊,一处都没落下。
“顾!念!” 他被我亲得有些狼狈,耳根通红,猛然翻身压住我,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危险气息,“你要是再这般,我就——”
“你就如何?” 我笑嘻嘻地,半点不怕,反而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
他盯着我,眸色在黑暗中深得不见底,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就等你成婚后,好!好!疼!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到时候,你求我也没用。”
我故意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做出害怕的样子:“哎哟,我好怕怕呀——”
手上却一点不老实,又去抱他的脑袋,想再亲几口。
就在这嬉闹纠缠、气息渐乱之际——
“咚咚咚!”
楼下前堂,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敲门声。
深夜的寂静被骤然打破。
我和向衡同时僵住,动作定格。嬉笑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只剩下门外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叩击,敲在人心上。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警惕与凝重——这声音,这时辰,多半是急症。
向衡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情潮迅速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稳。他轻轻松开我,利落地翻身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迅速披上。
“躺着,别出来。” 他低声嘱咐一句,系好衣带,端起方才放在桌上的油灯,快步走出了房门。
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向下,渐远。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咔哒”声,和门轴转动的“吱呀”轻响。
我拥着被子坐起身,楼下的对话听得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向大夫”、“顾姑娘”、“救命”几个破碎的字眼,还有那带着哭腔的嘶喊。
我心头一紧,再也坐不住。掀开被子,胡乱抓起外衣披上,顾不上穿好鞋,趿拉着就往外走。木地板被我踩得“咚咚”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楼梯拐角,一楼前堂的景象便落入眼中。
向衡手里的油灯昏黄,勉强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地方。门闩刚被拉开,一道人影就裹挟着浓重的夜露寒气,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是谢江。
谢婶那个在群荟楼做工的大儿子,就是他在外面到处说,我娘当年要把我卖给他那个傻弟弟做童养媳。昏黄的灯光下,他脸色惨白得像张纸,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很久。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沾着些暗色的、可疑的污迹。
“向大夫!顾、顾娘子!”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破风箱在拉。一抬头,看见站在向衡身后、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我,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羞愧和绝望交织,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声,那声音里是濒临崩溃的恐惧:
“救救我娘!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我脚步顿在楼梯最后两级,心头猛地一沉。谢婶?在云渡瘟疫的时候,她不是和谢河都挺过来了吗?这才多久,又怎么了?
“慢慢说,谢大郎,”向衡已蹲下身,想扶他,语气是惯有的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谢婶怎么了?”
“云渡镇好不容易开了城门,我昨儿回家给我爹处理后事,结果我娘……我娘从夜里起,下身……就一直流血!”谢江语无伦次,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声音里是灭顶的绝望,
“云渡镇现在就一个懂点妇科的薛稳婆,可她……她狮子大开口,要价太狠了,我、我出不起……我只买了点最便宜的止血药,给我娘灌下去,想着能顶一顶……可到了晚上,血越流越多,跟、跟决了堤的河似的……我娘她、她刚才昏过去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他猛地转向我,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心惊。他抬起头,额头上立刻红了一片,眼睛里是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疯狂祈求:
“顾娘子!我知道你妇科医术了得,好多妇人都夸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娘!我知道……我知道我混账!我不是人!外头那些腌臜话,是我……是我散播的!”
他涕泪横流,几乎是在嚎啕:“可我、我也有苦难言啊!是、是群荟楼的掌柜逼我说的!他塞给我钱,说是、说是王府里的人非要我这样说,不然就要断了我在江澜城的活计,我全家就指着我的工钱吃饭了,你知道的,我真的没办法了!顾娘子,我娘她是无辜的!看在她往日给你送过那么多顿饭、对你像对亲闺女一样的份上,你救救她!我给你当牛做马,这辈子、下辈子都行!”
我和向衡的目光在空中飞快地交汇。流言蜚语是小事,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指向的幕后黑手,也容后再想。但“下身血流不止,昏迷不醒”——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片刻耽搁不得。
“别说这些了,救人要紧。” 向衡当机立断,站起身,语速快而清晰,对我快速道,“念念,去拿你的金针,还有常备的止血散、老参片。我去收拾药箱,再带几味可能急用的药材。”
他转向谢江,声音沉而有力:“谢大郎,你可是有驾驴车来?”
“是!就在门口!” 谢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套车。
我立刻转身,取来金针包、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瓷瓶、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老参片……我迅速清点,用布包好,又凭记忆抓了几味可能需要用到的药材。
等我抱着东西冲下楼时,向衡已背好那个半旧的深棕色大药箱,站在门口。夜色如墨,他提着的风灯是唯一的光源,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冷静而坚毅。
“走。” 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简短道。
门外,谢江已套好一辆破旧的驴车,正焦急地等在寒风里。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向衡已驾着驴车,载着我和谢江,冲破了浓重的夜色,朝着云渡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