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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一饭恩

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我抱着药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木头的纹理里。谢婶……那个总是用大嗓门喊我吃饭的大娘,那个在我最饿的时候,总会从自家并不宽裕的锅里匀出一碗热汤、一个馍给我的大娘。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潮湿和混杂着炊烟、灰尘、以及淡淡牲口气息的味道。驴车停下。谢家小院里亮着灯,那光却透着慌乱,人影幢幢,却听不到什么声响,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慌。

一踏入那间低矮的卧房,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谢婶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嘴唇都是灰白的,身下的褥子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那颜色刺目得骇人。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我立刻上前,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她冰冷得吓人的手腕。指尖下,脉搏浮而中空,像是按在葱管上,这是血崩危候的典型脉象。脉象如此浮芤,不仅是旧疾,更是这三个月瘟疫耗尽了她的元气。若再晚来半日,怕是神仙难救。

心头一凛,我摒除所有杂念,取出金针,迅速消毒,凝神,下针。气海、关元、三阴交、隐白……我的动作快而稳,指尖似乎带着一种不属于我的、沉静的力量,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向衡默契地将带来的小泥炉搬到院子里,就着微弱的灯火,取出药材,分拣、称量、投罐,亲自守着火。药罐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在压抑的喘息和沉默中,成了唯一稳定的节拍。

时间在令人心焦的等待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为藏蓝,又透出一线蟹壳青。

当我终于起出最后一根针,轻轻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时,谢婶身下那汩汩涌出的暗红色,终于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

“血……止住了。” 我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但人虚透了,得马上用药固本,吊住这口气。”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向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颜色浓黑的药汁走了进来,时机掐得分毫不差。我们俩合力,小心地将昏迷中的谢婶扶起一些,用汤匙一点点撬开她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慢慢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四肢也有些发软。我轻轻退到院子里,想透口气。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隔壁猪圈隐隐的骚味,还有不知谁家早起的鸡鸣。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隔壁——那个曾经是我和娘住了好些年的、勉强称之为“家”的小院。

门虚掩着。我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瞧。院子里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被粗糙的木栅栏围起了一块,成了猪圈,几头半大的猪正在泥泞里哼哼唧拱食。我们母女曾栖身的那间低矮屋子,门窗大开,里面堆满了高高的、乱七八糟的柴火,成了仓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那个虽然破败、虽然争吵不断、但终究是“家”的地方,如今连一丝旧日痕迹都寻不到了,只剩下刺鼻的猪粪味和满目的杂乱。

“顾、顾娘子……” 谢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搓着手,满脸的窘迫和不安,“那个……赵、赵大娘走的时候,走得急,好些衣物没带走,当时说、说留给我娘穿。我娘上年纪了,也、也穿不着那些鲜亮颜色,就……就都收拾了,堆在那边仓库的角落里。你、你要不要……进去看看?有什么想留的,做个念想,就、就带回去吧。”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把娘留下的东西收一收。之前在云渡镇救人,匆匆忙忙,竟一次也没踏进过这旧地。

谢江如蒙大赦,连忙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那扇尘封的、落满灰尘的门。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更多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中飞舞。屋子里很暗,堆满了柴草和杂物,几乎无从下脚。但在墙角一个破旧的藤箱上,我看到了几件眼熟的、颜色已经黯淡发旧的衣裙,胡乱堆在那里。最上面,是一件艳红色的旧衫,我记得,那是娘年轻时最爱穿的,她说这个颜色“抬人”。

我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已经有些发硬发脆的布料。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恍惚间,却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混合了廉价脂粉、汗水和市井烟火气的、复杂而浓烈的气息。

我在杂物堆里翻找到一张同样落满灰尘的旧床单,将母亲的衣物一件件抖开,叠好,仔细包裹进去。动作很慢,每触碰一件,记忆的碎片就翻涌一下。最后,我将那个小小的包袱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巷子很窄,天光从两侧高高低低的屋脊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朦胧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柱。就在这时,我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向衡从那道光里缓缓走来。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眉眼舒展,甚至有一丝浅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药喂下去不一会儿,谢大娘就醒了,人也精神了些。” 他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温和,“正让谢江给她喂小半碗米汤呢。老太太爱干净,醒来发现自己一身血污,急得非要爬起来换身干净衣裙,谢江拦都拦不住,里头正乱着。我们过会儿再进去。”

他看到我手里提的包袱,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眼底漾开一些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罕见的、直白的赞许:“顾大夫,好医术,妙手回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也学着他的语气,抿嘴一笑:“那也全靠向大夫药到病除,方剂精妙,针药配合,缺一不可。”

两人相视,都轻轻笑了出来。那笑意冲淡了疲惫,也暂时驱散了这旧地带来的沉重与伤感。

“陪我坐会儿吧,向衡。” 我走到门前的石阶上,拍了拍旁边。

向衡很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石阶冰凉,晨风微寒。

天空的鱼肚白范围越来越大,远处传来零星的人声和犬吠,这座饱经磨难的小镇,正从睡梦中缓缓苏醒。

“你知道吗,向衡,” 我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染上淡淡橙红色的天际,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以前,其实很怕你。”

“哦?” 向衡有些意外,侧头看我,晨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每次来我家,都绷着脸,冷冰冰的,好像我娘欠了你多少钱似的。” 我回忆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也就……给蜜饯那次,是第一次看你像个活人,有点人气儿。”

向衡也笑了,摇摇头,带着点无奈:“我那是……有点怕你娘。每次来,她都恨不得拿了诊金,再从我身上剐一层皮下来用,物尽其用得很。”

我“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你也会害怕。”

向衡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有趣的画面,也低低笑出了声。然后,他笑意微敛,看着那扇紧闭的、如今已成仓库的门,轻声道:“今日要是赵今还在,以她的性子,只怕是冲进去撕烂那个谢江的嘴,也绝不会让你管她们家这摊子事儿的。”

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但很快,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娘她会撕烂谢江的嘴,骂他个狗血淋头,但……她一定不想让谢婶死。”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谢家小院的方向,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往日。

“我小时候,我娘在乐坊,回家时间从来就没个准,有时是深夜,有时好几天不见人影。但谢婶一定会按时按点,扯着大嗓门,在巷子里喊我吃饭。

人都说‘一饭之恩’,我吃了不知道多少顿谢大娘给的饭。只要有她在,我就没真的饿过肚子。这房子的租金,我娘总是拖拖拉拉,交不上。谢婶虽然不高兴,会念叨几句,骂我娘几句,可也从没真把我赶出去,也从没忘了叫我吃饭。”

向衡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个谢江,在外头跟人说的是,你本来是他娘留给他家那个傻子弟弟谢河的……童养媳。”

我闻言,静默了。

晨风拂过,带来猪圈更明显的骚臭味。我眼眶微微发红,鼻尖发酸,但很快,我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说给向衡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娘没少背地里咒骂谢婶,说她那个傻儿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但是我娘……也只相信她不会真的伤害我,能把我看顾好。人和人之间嘛,总归彼此图点什么。算也算不清楚的。我只知道,最难的那些日子里,听到谢婶在巷子里喊我‘念丫头,吃饭啦!’的声音,我就知道,今天不会饿肚子了。”

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后院,那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我们曾一起走过的巷子。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冬日傍晚,女人凄厉到破碎的、追着马车跑的哭喊,一声声,穿透时光,砸在我的心上:

“念念——!娘对不住你!好好的——!活着——!比啥都强啊——!!!”

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绝望,瞬间刺穿了我强装的平静和理智。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我抱着包袱的手背上,滚烫。

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轻轻覆上我冰凉的手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向衡从怀中取出一个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我知道,来这里,你一定会触景伤情。”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怕惊扰了那些悲伤的回忆,“我想着,该给你带点你母亲的东西。她会换种方式,一直陪着你。”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信封很旧了,带着他怀里的体温。我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

是娘的字。歪歪扭扭,还有许多错别字,全是大白话,毫无修饰,甚至有些语句不通。但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力透纸背。信纸上有几处明显的、晕开的皱褶痕迹,是泪水干涸后留下的。

“我、我把女儿托、托付给你,向大夫。她、她叫顾念,今年十五,很乖,不挑食,啥活都会干点……我、我没用,护不住她。求、求你带她走,离、离这里远远的。只要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条活路,我、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短短几行字,我仿佛能看到那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一边疯狂流泪,一边拼尽全力写下这些字,每一个笔画都在颤抖,只为给女儿挣一条渺茫的生路。

“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赵今。” 向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遥远的感慨,“狼狈,无助,卑微,也不算计了。她跪在我面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说只要能救你,她什么都能给,什么都不要了。我当时带你走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能见死不救。我没想到她会追出来……她的哭声,我一个大男人,听着都……红了眼眶。我一直记得她反复说,她对不住你。”

向衡顿了顿,看着我已经泪流满面、视线模糊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

“但是顾念,赵今这一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或许有太多不得已和糊涂账。可唯独对你,她对得住。”

“轰”的一声,我心中那堵筑了许久的、名为“坚强”或“麻木”的墙,在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倒塌。

委屈、悲伤、思念、不甘、还有那被深埋的、对母亲的爱与依恋……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再也无法抑制,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爆发出压抑多年的、撕心裂肺的嚎啕,猛地扑进了向衡的怀里。我的哭声里,有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有多年孤苦的委屈,也有在这一刻,被最信任的人完全“懂得”和“接住”的、崩溃般的释放。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我哭得头晕眼花,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娘……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惨?”

向衡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望向巷子尽头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别问了,念念。”

这三个字,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我心碎。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念念,” 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记住,公道自在人心。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些人,有他们自己种下的孽,迟早要偿还。就算此生侥幸逃脱,死了进了阴曹地府,也要受那油锅刀山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我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上面还挂着泪珠。我忽然想到什么,瓮声瓮气地问:“你……你怎么也开始信这些鬼神之说了?”

向衡闻言,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近乎自嘲的浅笑。他重新在我身边坐下,望着巷口那方越来越亮、渐渐染上金光的天空,声音有些飘远:

“行医救人,看得不平事太多了。有时候看着那些明明没做错什么,却遭逢大难、含冤而死的苦命人;看着那些作恶多端、却逍遥法外的权贵……心里难免会想,若这世上真有鬼神,真有那铁面无私的阎罗判官,该多好。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心里有个念想,有个盼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时候想想,鬼神之说,与其说是迷信,不如说是更多无奈之人的……一点美好心愿吧。活着时做不成的事,讨不到的公道,便盼着死了能成。不管怎样,有个盼头,人,就还有个活头。”

我似懂非懂。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我是深信不疑的。那是戏文里唱的,话本里写的,也是这苦难人间,支撑许多像娘、像谢大娘、像曾经的我这样的人,继续走下去的一点微弱星光。

我用力抹了把脸,把残余的泪痕和鼻涕都擦掉,眼神重新变得清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执拗:“对!我要做更多善事,救更多的人!说不准哪天,就救了哪个过路的仙人一命,他能显灵,帮我娘报仇!”

向衡被我这话气又天真的话逗得忍俊不禁,方才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他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亮温暖,惊起了屋檐上几只麻雀。

“好!那我们顾小大夫,可要努力行善积德,悬壶济世,说不定真能遇着下凡体察民情的神仙,给你个大机缘!”

我们正说笑着,谢江从院子里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看见并肩坐在石阶上的我们,尤其是向衡方才大笑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脸上又露出几分不自在。他搓着手,远远就喊:

“顾大夫!向大夫!我娘醒了,精神头好多了,听说是你救的她,嚷嚷着非要下地,说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肉馄饨!我们拉都拉不住!你快进去跟她说说话吧!”

我和向衡对视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进谢家那间依然带着淡淡血腥气和药味的卧房,谢婶果然已经强撑着坐了起来,背后垫着枕头,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有了光彩,不像之前那样灰败。一看见我进来,老太太眼睛立刻亮了,伸出枯瘦的手,哑着嗓子喊:

“念丫头!这次过几个月啊,你又救了老婆子一命啊!饿不饿?我这就下地,给你包馄饨,你小时候最爱吃我拌的馅儿了……”

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被旁边的谢江和他媳妇慌忙按住。

“娘!您刚好点,可不能动!”

“谢婶,您快躺着!”我也赶紧上前,扶住她,鼻尖又是一酸,“我不饿,您好好养着,等您大好了,养得白白胖胖的,我再来吃您的馄饨,吃三大碗!”

谢婶这才作罢,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问我过得好不好,在成林堂习不习惯,向大夫对她好不好,说着还偷偷瞄了向衡几眼……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关切。我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那点因为谢江而生的芥蒂,在老人纯粹的善意和劫后余生的依赖面前,消散了不少。

临走时,谢婶硬是让谢江把家里刚宰的半扇猪肉和攒的一篮子鸡蛋塞给我,反复嘱咐我一定要再来,还说等我成亲的时候,她一定要去喝喜酒。

回程的驴车上,气氛沉默了许多。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道路两旁的田野泛着新绿,屋舍的轮廓清晰起来,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

“念念,”向衡驾着车,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抱着那篮鸡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绪还有些纷乱。

“今日之事,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救谢婶。救人是医者本分,也全了你们往日的情分,做得对。” 向衡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种冷静的审慎,“但往后,我并不建议你再回来吃她的饭,与她家过多往来。”

我一怔,转头看他。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神色平静,但眼神深邃。

向衡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她儿子在外头说的那些混账话,用意之恶毒,败坏你的名声,你心知肚明。谢婶当真能一点不知?今日她母子二人,从始至终,可曾对那流言蜚语,对你因此遭受的指点和困扰,有过半分歉意?”

我张了张嘴,想为谢婶辩解,说她年纪大了,可能真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管不了儿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起谢大娘醒来后,拉着我的手,只字未提外头的传言,只反复念叨着我的好,她的想念,还有那碗馄饨。是真的毫不知情,还是……知道了,但选择不提,用另一种方式补偿?

“谢婶人或许不坏,对你也确有几分真情。” 向衡的声音继续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却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但人心复杂,世事也复杂。有时候,一点‘不坏’和‘真情’,抵不过现实的无奈和亲疏远近。伤过一次的人,就不要再把自己的心,主动送上去,给别人伤第二次的机会。这不是薄情,是自保。对你,对她,或许都好。”

我低下头,看着怀中那篮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沉默了。鸡蛋圆润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就像谢婶刚才看我时,浑浊却温暖的眼神。

驴车“嘚嘚”地行进在回江澜城的官道上,微风拂面,带着田野清新的泥土和青草气息。过了很久,我才轻轻、闷闷地“嗯”了一声。

向衡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抖了下缰绳,让驴子走得更稳些。他知道,有些路,有些道理,需要我自己慢慢去走,慢慢去想明白。

前方,江澜城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渐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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