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六月,陈周和傅闲到韩府的时候,瞿洲的白玉兰已经点缀在大街小巷,像月上的仙人,向过路行人颔首。
韩母看见完整尸骨的一刹那,当场跪地捂面,这些日子因为儿子,鬓间已添了好些白发,让她直面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变成一摊尸骨,对她无疑是残忍的,纵使陈周知道韩甲事出有因,也不免为这一幕动容。
韩父则一声不响的坐在八仙桌旁,目光避开了那堆冰冷的断体残肢,整个正堂,只有韩母的哭声:“谁干的?到底是谁?他怎么敢!”
陈周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小心将自己的用词磨平棱角:“我们用琉璃镜看了令郎的前尘,是……中丞大人。”
韩母愣了一瞬,面上的泪珠还在滚落,转头问韩擎:“谁是中丞?”
韩擎紧皱眉头,似有为难道:“前些日子崔大人被流放,新上任的中丞,是金杳金大人。”
韩母恍然大悟,随即便激动起来:“竟是金家人!又是金家人!怎么金家这么倒霉催的,害死了攸宁还不够,都被抄家了竟还来害我的孩子!”
傅闲问道:“听夫人此言,金韩两家,可有交集?”
韩擎道:“二位请先到茶室休息片刻,我稍后便来。”
说着搀起韩夫人,朝着里屋的方向走去。
傅闲坐在韩擎的茶室里,茶室宽敞,中门打开,从这里看去正好是一个平整的院子,一株大柳树种在院子一侧,大概平时韩擎练武用。茶室中设茶灶,瓢汲罂注、灌拂之具错落有致,颇有文人雅客品茗意境。
大约一刻,韩擎来到了茶室,轻拿茶杯,给陈周和傅闲各倒了一盏,动作从容,却也尽显沧桑。
事毕,韩擎落座,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方才小师父问我金韩两家之事,想必杀害我儿的凶手已经板上钉钉,既如此,我便如实告诉两位师父,还望两位小师父帮我儿洗刷冤屈,不可叫他成了孤魂野鬼。”
那时,韩擎正值青年,刚刚娶妻便上了战场,还是军营里的校尉,在当时的金重烨手下任职,金重烨当时深得当今皇帝重用,因当初和皇帝一起逼宫政变,后来皇帝登基,天下换了姓,金重烨被封为正三品镇北将军,封狼居胥,一时风头无两,可惜年华易逝,金重烨镇北将军当了不过两年,便旧伤复发,驾鹤归西。当时他唯一的儿子金康奚才八岁,金重烨的夫人张太君一手将金康奚养大,当时金家已近没落,金康奚又一心不在科举,整日游山玩水,无所事事,整个金家的开销硬生生靠着张太君陪嫁里的十三个铺面撑起,张太君对金康奚疏于照顾,造就了他的花天酒地,鄙吝复萌。
此时韩擎又在军中崭露头角,仅仅三年便升至明威将军,位居四品,张太君遂与韩家交好,因着金重烨对韩擎有提携之恩,韩擎将自己唯一的妹妹韩攸宁嫁给了金康奚。
金康奚在成婚后三年里收敛了许多,两人似乎有一段恩爱的时光,婚后一年诞下一子,便是金灼,金灼天资毓秀,自带灵气,为此还犯了一年的神病,万般不舍之下,韩攸宁忍痛将金灼送到了姑射山学道,盼他平安。婚后第三年,韩攸宁诞下一女,名为幼鸢,刚生产完便撒手人寰,张太君心生愧疚,为此郁郁寡欢,大概为了弥补韩家,想到韩擎总不在家,在军营料理事务,便将韩甲接了过来,当做嫡子培养。
谁知婚后第四年,金康奚便执意要将府里的婢女抬成妾,并将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带了回来,那便是金杳,张太君羞愤难当,当即斥责了金康奚一顿,把他关进祠堂饿了一天一夜。刚出祠堂不过两个月,金康奚便又从青楼带回一名女子,唤做云娘,抬成了继室,直接给张太君气的一病不起,临死前特地将一直养在膝下的金幼鸢放出了府。
再后来,便是丞相蒋呈和御史中丞崔侍年的捐徭减税政策之争,当时朝中山雨欲来,大臣纷纷选择站队,蒋呈的门生私下里给金康奚递了文书,承诺只要事成,便许他一个五品官职,金康奚答应了。谁知蒋呈不敌崔侍年巧言令色,三言两句便勾起了皇帝的怀疑,为了保命,将金康奚推出来顶罪,连带着金家被抄家,金杳顺势反咬一口金家,投奔了崔侍年,成功谋得了一官半职,乃至一路步步高升,就连韩擎如今也要让他几分。
说到这,韩擎愁眉不展:“如今皇上正忌惮武将,金杳又深受陛下看重,若此时上书,恐怕奈何不了金杳,反倒是打草惊蛇。”
一盏茶已经见底,日头也从院里的长柳透射进韩擎的茶室,韩擎停了一会,眼眶竟红了一圈,突然掉出泪来:“我年轻的时候,总在军中,不常回家,亏欠她太多,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虽然知道她惯的乖张,但也每每不忍苛责,早知现在,倒不如我当初……”
陈周轻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大人节哀。既然令郎的尸身已尽数寻回,还请大人早日发丧,让令郎入土为安,期间我会
确保令郎的魂魄完整,得以往生。”
傅闲侧头看向陈周,淡金的夕阳打在陈周的侧脸上,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见微动的睫毛。他低声耳语:“你是不是有想法?”陈周嘴角浅勾,并未回答,韩擎老泪纵横之隙,对着陈周连连称谢。
韩甲的葬礼办的很简单,到访者不过二三十,多数感叹韩甲英年早逝,对着韩氏夫妇连连惋惜,韩擎压抑着情绪,韩夫人眼泪不断,一天下来,眼边猩红一片,灼伤了。
陈周和傅闲一直在韩家茶室的垂花门内,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宾客来往,攀附交谈,当然,宾客走出灵堂之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也一览无余。
按照流程,韩甲的棺椁将在家中停放七天,七日后出殡下葬,入土为安,陈周算着日子,差不多在韩甲的头七,便是真相大白之日。
傅闲这两日也没闲着,早早地在韩府里到处贴满了符箓,四方八角,请君入瓮。傅闲早早地便到了灵堂,韩夫人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揉来揉去,韩父则是一直盯着门口。
见只有傅闲前来,韩擎道:“陈师父呢?”
傅闲抬头看向天空,随后道:
“大人,冒犯了,我们需要把令郎的棺材抬到院里。”
夜里微风阵阵,陈周一身白衣,微步跃过宅院的高墙,轻盈如飞,最终稳稳立在灵堂屋脊,韩擎走出灵堂,朝屋顶看去,陈周手里拿着一件韩甲生前的衣服,衣袂飘然,猎猎作响。
韩擎唤了两个小厮,帮忙把韩甲的棺椁抬到院里,月光倾泻而下,棺材上的白绸如同昙花绽放,倒有几分美艳。
陈周看了一眼月亮的方位,手一抬,韩甲的衣服正好落在棺椁之上。
“复。”
棺椁周围所有蜡烛瞬间熄灭,韩家各处的符箓也随着陈周的一声令下散发出明亮的光芒,自灵堂门口处传来一阵冷风,吹过韩甲的衣裳,一路来到棺椁前盘旋。
“出来。”
再一声令下,那阵风化作一个少年模样,出现在傅闲面前,浑身透明,散发着白光,两条腿的位置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韩擎只感受到一阵风穿过他的身体,而且很冷,他声音不稳,问道:
“是小甲吗?”
没有人回答他,韩甲的手穿过韩擎的身体,想去触摸许久未见的父亲,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霎时惊慌起来,虚空踢了一脚自己的烧纸盆,可父亲完全看不到他,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茫然地站在原地。
韩夫人听到这话,连忙出来查看,四周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高声道:
“在哪?你骗我!”
韩甲看着眼前的母亲,伸手触碰了一下她的头发,猛然发觉,母亲好像已经没有他高了。
韩夫人猛地回头,继而四处寻找,一无所获,眼泪又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滚落,
“儿啊,你见见娘……”
陈周从屋脊上一跃而下,对韩夫人道:
“他就在这里,只是你们看不见他,不过好在,他现在的灵魂完整了。”
韩父和韩母互相搀着,韩母的眼睛都已红肿,眼边依旧带着泪花道:“也好,那我们也放心了。”
过了片刻,韩父搀着韩母走进后院休息,韩甲站在原地看着二老的背影渐渐远去,低头自嘲般笑了笑,道:
“混沌顽劣一世,竟不知亏欠了他们这么多。”
“是啊,”陈周语气冰冷,她手持一张明晃晃的降魔符,“所以为了让他们好过一点,你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陈周冰冷道:“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复原你的灵魂,不是听你在这里伤春悲秋的。”
韩甲茫然道:“我是被金杳那个贱人杀了。”
陈周手中的降魔符越来越近:“这符箓,是我熬了三天大夜才制成的,只要在你头上一贴,我保证,你会比之前更加惨烈。”
韩甲面露惧色,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这么对我?”
陈周捏着那道符,一脸玩味地盯着韩甲,傅闲在一旁抱胸看热闹。
“我……我真不知道,我只记得,金杳杀了我。”
陈周道:“他将你分的尸?”
韩甲道:“……不是。”
陈周道:“是谁?”
韩甲道:“再碎成一万片我也只能记得这么多。”
“那你房间里的阵呢?谁告诉你的?”
“我……是一个黑衣服的女道长,她说我很有天分,不比金灼差,想让我拜她为师。”
“她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
陈周一脸失望,收起符箓,道:
“去吧。”
韩甲迅速化作一阵风,消失在黑夜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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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暗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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