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盘亘在脑海中,与今时之境,形成鲜明的对比。所以施芸站在原地,怔了良久。无论如何,在她找到孤身在城中立足的办法前,绝不能被秦家赶出去。
可若是洛弢非要过来拉拉扯扯呢?
洛楹指给她的这俩婆子,可能是监视的作用更大一些。这施芸倒无所谓,只怕她们一点不中用。轻易被表少爷给的三瓜俩枣收买,然后躲得远远的。届时,她对上那体虚但身量摆在那的成年男子,肯定要吃亏。
虽说朝廷不鼓励妇女守贞,但失贞对女人来说,还是挺要命的。
其实这个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它把罪犯完全摘出去了,似乎错都在受害者。可眼下世道如此,对男人格外宽容,几乎百千年不变……
就像当今在位,先后下了七次旨,要求清理大周境内的秦楼楚馆,并委任梁相修改国法,买罪从重。朝廷这样当然做有用,但用处也有限。只是明面上没人敢做皮肉生意,私底下闝倡的败类依旧存在,且屡禁而不止。
施芸敢肯定,洛弢就是败类中的一个。毕竟,纳妾在现在不是光彩的事,尤其朝廷命官。哪怕你是王侯将相,也得掂量掂量,后宅里的花是不是太多了。要是比天子养在后宫里的男宠多,那就等着御史台参或者控鹤卫抓吧!
富而不贵的人家,纳个妾可能稍微容易点儿,但也得为后辈的前程考虑不是?
现在读书人高中,入仕前,吏部的铨选十分严格。“品德”一项,着重考察祖孙三代的家中关系。妾多了,会被判作不修身、不齐家。好竹都会出歹笋,连修、齐都做不到的人,很难指望对方做了官去治国、平天下。
面色萎黄,双目乏神,是脾肾亏虚的表现,也是施芸见洛弢后的第二印象。至于第一印象,当然是对方臃肿的身躯、肥大的头脸、难闻的气味加在一起,带来的不适。
洛弢声音倒算低沉悦耳,可能是颈项饱满所致,体胖的人大都如此。但他的肺出气,却是断断续续的,不连贯,必是丹田乏力。气短声微,加之人中平满,明显是纵欲过度。
施芸瞧清了,他盯着自己的眼神,不像是老实的。这种人,成了亲八成也要偷吃的。而且,连他身侧眉目清秀的书童,也气质猥琐,一脸奸相。
听说有钱人玩得也花,这主仆俩看起来亲昵非常,说不定还有一腿。不知道秦怀玉雇佣那么多赏心悦目的年青娘子放在院子里,是想做什么。难道,她也有不为人知的……
“嫂嫂。”
“啊!”
秦怀玉:“……”
东张西望后的秦怀玉:???”
施芸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被她在脑子里编排的秦怀玉忽然出现。行如鬼魅,落脚无声,连带着两个婆子都吓了一跳。她更是没忍住,心虚地叫出了声。
见施芸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镇定的秦怀玉也是满腹狐疑。她不明白,自己明明不是青面獠牙的母夜叉,嫂嫂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难道她的亲朋好友,嘴里没一句实话?
可她现在也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邹忌,人微言轻,孙华卿没必要说谎呀!
算了……
想起月下那惊鸿一瞥,再悄悄瞧一眼面前荧荧而立的美人,秦怀玉自惭形秽。难怪洛楹一直说她不像个女人,恐怕除了她内里既要强又自强之外,也有她外在的风姿神韵不沾淑女边儿的缘故。
这也不能怪她啊?膀大腰圆应该是祖传的,骨架摆在那里,柔情绰态真学不来。至于练武导致的粗手糙脚,也是没办法嘛!山不转水转,她要合理利用先天优势。现在是太平盛世,文官吃香。万一哪天,边疆燃起了烽火狼烟,她立刻就能投笔从戎。技多不压身,自古以来都如此。
秦怀玉不是妄自菲薄的人,转眼就安抚好自己,记起此行的目的,忙道:“娘或许是忘了,表哥在府里过夜都歇在栖迟轩。嫂嫂是新妇,与外男住同一个院子里也欠妥。”
“只是天色已晚,不宜再惊动客人。不过嫂嫂放心,我已命人清扫出新的厢房,明天一早就请表哥搬出去。未免传出闲话,还请嫂嫂今晚不要到处走动,紧闭门窗。”
“嫂嫂刚才的反应,好像是怕黑?”秦怀玉抬头,瞅一眼廊下瞎掉的灯,不等施芸点头,便自问自答,“怕黑的话,待会儿我让人多送些蜡烛过来,嫂嫂可以彻夜点着。”
“屋子里新添了的丧具,诸如魂瓶、铭旌、香炉等物,嫂嫂也要小心磕碰。摔了器皿没关系,千万别伤到自己。我就守在祠堂那边,嫂嫂有事,派人来寻就是。”
尽管她话说得委婉,施芸还是听懂了。一言以概之,就是小心洛弢。万一真遇到情况,可以摔些东西制造动静。处理不好也没关系,她离得近,随时能过来。
难为她想的周到,施芸不由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劳妹妹费心,我会注意的。”
秦怀玉敛袖还礼,怕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丑陋的,连头也不敢抬起,低着眉,郑重道:“应该的……嫂嫂早些休息,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留步。”
“请便。”这下施芸连客气话都不用说了,虽然她还挺想送送这位新妹妹的。
秦怀玉讲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调子。她的声音发自丹田,沉稳有力,在飒飒西风中也掷地有声。但离得远了,撅着腚,扒着门,耳朵贴在木板上的洛弢,依旧什么也听不清。
透过门缝,倒是发现方才在中庭扎堆的人,已经散了。然而,秦怀玉虽然走了,但是福熙堂的俩婆子还在。他想要在今晚一亲芳泽的美梦,怕是做不成了。可若不趁着秦家这阵子忙,秦怀玉无暇多顾去偷腥,以后更没有机会。到时候院子里添了伺候的丫鬟,人多眼杂,怎么好下手?
为免夜长梦多,洛弢拍了拍不成器的书童,笑道:“好了,没继续流了,快把手绢撒开!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激动,竟然当场上起火来!若不是爷爷替你遮掩,你可丢大了人。”
元宝闻言,这才腾出双手,三两下咽完满口吐沫,痴痴道:“不瞒郎君,小的已经兴奋过头了。这小娘子当真漂亮,怪不得您见了也移不开眼!”
“爷,我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快乐的地方也去了多回。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戳心窝子的女人!光是瞧上一眼,身上都跟火烧似的。这要是能抱着滚上一滚,当真是死而无憾呐!”
洛弢笑嘻嘻地走近,突然揪住他的领子,眯起眼睛,冷声质问:“你当真是这么想的?死而无憾?”
“郎、郎君?”元宝摸不准他的心思,见他变脸这么快,不由打起了结巴,“爷,您、您生气了?小的万不敢、万不敢觊觎您看上的东西!求您、求您原谅则个……”
洛弢收紧了手,脸上的赘肉也变作横肉,看上去十分唬人。他轻嗤一声,把人放回圈椅,扭了扭粗胖的腕,认真道:“胆子忒小,这就怕了?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已经想好了办法,只要你点头,最迟后日,你我就能体验到人间至乐。当然,也不用你死。顶多,要挨些皮肉之苦。”
“你做是不做?”
元宝是洛府的家生子,通买卖的奴隶。《周律·民法》中,有“奴婢贱人,律比畜产”之说。自古良贱,灼然不同,便是主家不善,无故打死奴隶,民不举官也不究。旁人提起,顶多说那家缺德。就算影响恶劣,也只是罚两个钱。所以,洛弢此问,由不得他说不。
毕竟,洛弢也就体态显得憨厚些。真翻起脸来,比翻书都快。之前跟在他身边的书童,都无缘无故消失了。元宝是第六个,靠着老天和父母赏的这张脸,跟他最久,已经四年了。期间,他既做仆从又做娈童,还要捧臭脚、拍马屁。
生活不易,混口饭吃。元宝见他居高临下,拿那双小眼睛睨着自己,立刻吓得滑落椅子。双膝并小弟一软,他抱住洛弢的大腿,忙表起衷心:“爷,我做、我做……”
“小的唯您马首是瞻!”
“就算没有好处,也是、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洛弢这才喜笑颜开,低头,俯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元宝,爷就喜欢你这样乖的。懂事,听话,还出口成章。”
元宝连连摇头,低声下气道:“都是跟在爷身边,耳濡目染,熏陶的好……要是没有爷疼,小的哪里有这种见识?”
天生就贱的人有几个?奴颜婢膝的元宝,也有自己的无奈。
“来,快起身,”他伸出一只手,笑眯眯道,“地上凉,这一冷一热,生了病可就不好了。不要叫爷了,我是你的郎君。”
“这漫漫长夜,还指着你为我垫闲呢!”
元宝闻言,强忍着恶心,握上他的手:“多、多谢郎君……”
秦怀玉:后退一步是认真的吗?我伤心了。
施芸:对不起……
十在: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要背后说人坏话,想也不行。祝大家除夕快乐!
注:
闝:字面意思,门中败类。
控鹤卫:大周特务机关。
娈童:与男人发生性|关系的男童或少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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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同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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