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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要让谁来送死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不停的跳着,油箱的油量已经快要见底,很明显,此时的路程已经远远超出了营地的距离,可前方依然是望不到头的山路,看来那东西没这么容易放过他们。

“妈的。”

秦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压着烦躁。

后座上,沈亭云已经半坐了起来,乖乖的窝在宋清辞的怀里,看着车窗外的动向。监护仪时不时的发出急促的报警声,可他死活不肯闭眼,他有种预感,这次再闭上眼睛,就很难醒过来了,他必须看到这车上的人平安回去。

“休息会儿。”

宋清辞轻声劝诫道。

沈亭云没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他的视线穿过夜色,穿过车窗外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固执地锁在前方那条似乎永远开不到头的路上。

那些鬼东西又来了,秦炎身上有让它们忌惮的东西,它们不敢靠太近,但沈亭云对它们的诱惑太大了,它们又舍不得走,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贴着车窗滑过,不怀好意的跟沈亭云对视。

受这些东西的影响,沈亭云的太阳穴开始发紧,像是有人拿冰锥在往里钻,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呼吸粗重了几分。

副驾驶的宋何无声地动了,他捏了个诀,两指并拢在车窗上虚虚一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纹路闪过。那些影子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退出去好几步,尖细的嘶嘶声从车外飘进来,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没用。”

宋何收回手,眉头皱着。

“这些东西散了还会聚,像苍蝇一样。”

“笔…”

沈亭云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的手本能地往外套口袋摸去,“判官笔呢?”

秦炎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放心,小沈爷,我收好了,你就别操心了。”

他知道沈亭云想干什么,这家伙又想逞英雄,想用判官笔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破开这鬼打墙,可以他现在的样子,一笔下去,怕是敌人还没倒,自己先交代了。

沈亭云难得没有挣扎,他太累了,此刻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侧头看了秦炎一眼,眼里透着认命似的安静。

“是时候了。”

宋何手中掐算着什么,突然迸出来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再次从腰包里抽出一张符纸,这次的和之前明显不一样,纸色泛着暗金,上面朱砂画出的纹路密密麻麻,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眼晕,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秦炎,你怕是又要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秦炎:“别废话了,有招快用。”

宋何咬破指尖在符纸正中一点,然后猛地推出车窗,符纸脱手的瞬间炸开一团金光,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影子被气浪掀飞出去,近一些的直接被撕碎,散成黑雾,远一些的则在金光中剧烈扭曲,像被火烧到的纸片一样蜷缩、发黑、最后化成灰烬。

金色的光芒沿着林道两侧蔓延开去,一股清冽的灵气让众人感受到了一丝清醒,金光散去之后,前方的路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路两旁的树不再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重复姿态,熟悉的路出现了。

秦炎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加速冲了出去,后座的宋清辞被颠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前排座椅,透过车窗,沈亭云已经看到了一丝营地的光亮。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松了劲,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往下坠。

一切声音都远去了,他放任自己沉进了那片黑暗里。

车子几乎是冲进营地的,吴中和一帮人正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表情说不上好看。看样子他们折腾了一通还是没能找到墓室的入口,灰头土脸的撤了回来,吴中花大价钱请来的这支所谓的“精英团队”不过是个没用的绣花枕头,真正有用的几个此刻都在这辆车里了。

吴中正骂着手下,“你们怎么做事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那几个手下耷拉着脑袋挨训,其中一个眼尖,看见远处有车灯照过来,愣了一下:“吴爷,他们…回来了?”

吴中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因为,秦炎没有减速。

车灯直直地照着吴中,发动机轰鸣着往前冲,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吴中的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车子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他的衣摆掀得猎猎作响。

车稳稳地停在了宋清辞的帐篷前,秦炎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去,绕到后座那一边,连看都没看吴中一眼。

他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但沈亭云早就昏过去了,外面的一切他都听不见。

秦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座位上抱了出来。

宋清辞已经快步走到了帐篷前,撩开了帘子,“放里面,床铺好了。”

秦炎抱着人走进去,弯腰放在行军床上。他的动作稳得出奇,但宋清辞注意到,他放下沈亭云之后,手指在对方的手腕上多停留了两秒。

宋清辞立刻开始查看沈亭云的情况,包扎的纱布已经洇透了,伤口周围的组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隐隐有扩散的趋势。她皱了眉,又去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

“怎么样?”

秦炎站在床边,注视着这一切。

宋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沈亭云身上扎了几针,稳住他的心脉,这才抬起头来。

“情况不太好。伤口有感染的征兆,高烧又起来了。”

秦炎的眼皮跳了一下,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一定还有办法。实在不行我就砍了那棵破树。”

宋何靠在帐篷门口,听到这话摇了摇头,“你砍不了它,那可不是一般的树,怕是我师父来了都收拾不了它。”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他妈的连出都出不去!”

秦炎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视线落回到沈亭云苍白的脸上,那人此时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秦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甚至有些发颤,“难道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宋清辞垂下眼,手指轻轻搭在沈亭云的手腕上,感受着那细弱的脉象。

“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说服秦炎,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还会有什么办法?”

秦炎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他把手掌覆在脸上,狠狠地揉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现在连出都出不去,还能有什么办法?”

沈十七一直站在帐篷最里面,靠着放药材的木箱子,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从他们回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直到秦炎那句话落地,他才动了。

他抬起头,看了床上昏迷不醒的沈亭云一眼,又看了秦炎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宋清辞身上。

他说:“我有办法。”

秦炎的目光钉在沈十七脸上,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宋清辞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她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

沈十七跟三人说着他的计划,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尤其是宋清辞,在一开始时表现出了激烈的反对,可很明显,他们最终还是松口了。

沈亭云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一点一点地,先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我在哪?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感官刺激。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厚重的草药香。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顶帐篷的顶,有光顺着缝隙透进来,却不刺眼,看来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亭云师兄,你醒了。”

一个声音穿进了他的耳朵,那个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沈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动作太急,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床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那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看来回到沈家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好。

是沈二三。

沈亭云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猛捶了一拳,所有的混沌和疲惫在一瞬间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他来的?他怎么进来的?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无数个问题挤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阵剧烈的呛咳,他的身体本来就虚弱,这一咳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翻过来,整个人蜷在床上,苍白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出一层不正常的红。

“亭云师兄!”

沈二三慌了,伸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秦炎几乎是冲进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一只手稳稳地托住沈亭云的后背把他扶起来一些,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慢慢拍着。

“怎么了?”

秦炎的声音里压着紧张,但手上的动作没乱,“你别激动,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

沈亭云抓着秦炎的手臂,咳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来,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每呼吸一次都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二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怎么会来这里?谁让你来的?”

沈二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啊!”

眼见沈亭云生了气,沈二三更慌了,“师兄你别生气,我...我...”

帐篷帘子又动了一下,沈十七走了进来径直跪在了沈亭云面前。

“师兄,是我让他来的。”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躲避沈亭云的目光:“您要打要罚,我一人承担。”

沈二三回过神,膝盖一弯也跪了下来。他跪在沈十七旁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是我自己想来的。要是没有师兄,上次在黑鱼池,我早就该死了,能够帮到师兄,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在“荣幸”两个字上颤了一下,但那不是犹豫,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拼命想让自己显得坚定的那种颤抖。

他怕吗?他当然怕,沈十七跟他说了这里的一切,说了这里有多么危险,把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但他还是来了。

沈亭云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师弟,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手从秦炎手臂上慢慢滑落,落在被子上面。

他想说,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他想说,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们来送死。

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因为他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资格说呢?他们是为了救他。

沈十七用了一个沈亭云自己绝不会同意的办法,但又是当下唯一的办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沈亭云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沈二三刚进沈家那年才九岁,瘦得像只猫,连桃木剑都拿不稳。是他手把手教他握剑的姿势,是他告诉他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做吃阴饭的,他一直想让这些孩子摆脱沈家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可现在他们怕是要陪着他去死了。

沈亭云的睫毛颤了颤,眼角有一点点潮,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调子,只是底子里还压着一层哑:“起来。”

沈十七没动。

“跪什么跪,地上凉,起来。”

沈亭云说完这句话又咳了两声,秦炎赶紧给他顺气,他缓了缓,目光落在沈十七脸上,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沈十七等了几秒,确认沈亭云是真的没有要再骂他的意思,才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伸手拉了一把沈二三,少年踉跄了一下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亭云偏过头,不再看他们了。

秦炎在床边坐下来,把沈亭云身上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

几天前

沈十七:“里面的人出不去,可外面的人却可以进来。”

只这一句话,所有人都明白了。

宋清辞最先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是说…让外面的人把设备和药送进来?”

沈十七点了点头。

“呵,沈家的人果然心狠。”

宋何不屑的冷笑了声。

“那你打算让谁来送死?”

秦炎向来不爱卖关子,直截了当的问道。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办法可行,也都知道这个办法意味着什么,把一个无辜的人拖入这个死局,说是以命换命也不为过。

宋清辞:“你这样会害了别人。”

“不是别人。”沈十七说,“沈家的人,沈家的药。”

秦炎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像刀,但沈十七没有回避,他迎上秦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亭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把沈家的人卷进来。他离开沈家的原因有很多,但排在最前面的那一条,是他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折在这种地方,沈家的命在那些人眼里不值钱,但在沈亭云眼里,每一个都是他豁出命也要护住的。

宋清辞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沈十七,你说的那个人,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知道。”

“他愿意来?”

沈十七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帐篷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他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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