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炎第n次将那碗浓黑的药汁送到沈亭云唇边时,那人终于难以忍受似地偏过了头,他伸手轻轻推了推碗沿,力道不大,抗拒的意味却很明显,碗里的药汁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秦爷,”沈亭云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我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你和那位道爷,这是正常草药的量吗?”
他抬眼看向秦炎,为自己争辩道,“而且你不觉得,这药过分苦了吗?”
秦炎端着碗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十分顺手的从碗里舀了一小勺出来,“良药苦口利于病,喝完给你吃糖。”
沈亭云气笑了,“你当我是小孩吗?”
话还没说完,那勺药就递了过来,沈亭云猝不及防,被灌了个正着,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他险些呛出来,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还没等他缓过劲,一颗水果糖就被塞进了他嘴里。
“乖,喝了药好得快。”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点一点冲淡了满嘴的苦涩。沈亭云后半截话就那样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炸起来的脾气又软塌塌地收了回去。
他偏偏就吃这一套,秦炎自然知道。这家伙从小就好这口甜的,小时候为了一颗糖能跟人急半天。哪怕后来在道上混出了“小沈爷”的名头,这个毛病也没改过。
沈家那些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那杀伐果断的少当家,私底下能被一颗糖收买。
这次的药方是宋何的手笔,那位可是正经的道医圣手,跟宋清辞那种半中半西的现代医学路子完全不同,他的医术是从正统的古代典籍中学来的,开的方子又刁又狠,几副药下去就能把亏损的气血往回拽。
几天喝下来,沈亭云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药香,整个人被腌透了。他偶尔抬起袖子闻一闻,都觉得自己的胳膊变成了一根移动的人参。
帐篷门口,沈二三站了有一会儿了,他盯着帐内的景象,脸色越来越难看。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刚好能看见秦炎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往沈亭云嘴边递,动作轻缓得不像话。而他那平日里生人勿近的亭云师兄,居然就那样乖乖张嘴接了,甚至还因为一颗糖露出了那种…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终于忍不住跟旁边的沈十七吐槽。
“十七哥,”沈二三压着嗓子,语气却掩不住怒意,“那人是谁?他怎么跟亭云师兄这么亲密?”
沈十七正拿一块布擦刀,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罢了。”他的声音冷下去,“说不准就是被那里头的狐狸精给寄生了,看小爷过两天不拿刀劈了他。”
“亭云师兄一定是被这人给蒙蔽了!”
沈二三愤愤道。
沈十七没再说话,只是擦刀的动作重了几分。
养了这么些天,沈亭云总算养回了一点精神,可以在秦炎的搀扶下下地走几步。
躺了不过一周多,沈亭云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能垮成这样。秦炎掀开被子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不禁愣了一瞬。两条腿肉眼可见地细了一圈,小腿肚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他试着绷了一下小腿,几乎感觉不到肌肉的收缩。
“看什么。”
秦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将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躺久了都这样,走几天就回来了。”
沈亭云没说话,撑着秦炎的肩膀,慢慢把重心往脚上移。脚底板踩实的那一刻,一阵酸麻从脚心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进去。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秦炎却感觉到了,他的手臂紧了紧,把更多的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秦炎:“慢慢来。”
沈亭云试着迈出第一步。
右脚抬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落下去的那一刻,膝盖忽然一软,像是被人从侧面踢了一脚。整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地往下塌,身体的重量瞬间压向了秦炎那边。
秦炎早有准备,他侧过身,一只手揽住沈亭云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肘,把人整个兜住了。
沈亭云的额头撞在他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气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渗进去,秦炎微微僵了一下。
秦炎:“还行吗?”
沈亭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没事。”
“再来。”
沈亭云吸了一口气,又迈了一步。
这次比刚才好一点,膝盖虽然还是抖的,但好歹撑住了。他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一台锈了很久的机器正在被强行转动,他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
“歇一下。”
秦炎停下来。
“不用。”
沈亭云倔强的回应。
“我说歇一下。”
秦炎的语气不容拒绝,他半扶半抱地把沈亭云带到床边坐下,然后蹲下身,伸手按上了他的小腿。
沈亭云的腿还在不自觉地发颤,秦炎的手掌覆上去,隔着裤管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在痉挛。他用拇指沿着胫骨外侧慢慢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一点一点地揉开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筋膜。
“你在干什么。”
沈亭云低头看他。
“按摩。”
秦炎没抬头,闷头按着,“宋何说躺久了的人,下地之前得把筋络揉开,不然容易抽筋。”
沈亭云沉默了一瞬,秦炎的手很热,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进来,那人的拇指沿着他的小腿外侧一路按到脚踝,又在脚踝处停了停,用力揉了几下。
“疼吗?”
“不疼。”
沈亭云走了会儿神,想都没想就回复了。
“那就是没按对。”
秦炎换了个角度,拇指用力压下去。
沈亭云的腿猛地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
“找到了。”
秦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宋何说这块地方叫承山穴,躺久了最容易淤,忍着点。”
他手下没停,一下一下地按着那个穴位,力道又重又准,酸胀感从小腿蔓延到整条腿,沈亭云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咬着牙没再出声,但腿上的颤抖,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
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秦炎才松开手。
秦炎:“再试试。”
沈亭云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这一次,膝盖没有再那样软下去,虽然还是使不上什么力气,但至少能勉强撑住了,步子明显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少年时他学自行车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小,林清河在后面扶着车后座,他骑得歪歪扭扭,车把左摇右晃。每次快要摔倒的时候,都有一双手稳稳地把车扶正。他回头看,林清河就站在后面,冲他笑。
“在想什么?”秦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亭云回过神,“没什么。”
似乎觉得这样解释的有些苍白,他又补了一句,“你按得还行。”
秦炎低低地笑了一声。
“还行?小沈爷,我这手艺在外面可是要收钱的。”
沈亭云也笑了,“那下次可得请秦爷好好按一按。”
又走了几步,约莫着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秦炎把他扶回到床上。
他搬了枕头让沈亭云靠好,又扯过被子盖到他的腰间,然后转身倒了杯水递过来,水温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沈亭云接过去喝了两口,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杯中的水面漾着细小的波纹。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让那点温度渗进掌心。
“明天再走。”
秦炎把杯子接过去,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和那只药碗并排搁着,“一天加几步,用不了几天就能走动了。”
沈亭云靠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那么几步路,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场不小的消耗了。
“吴中那边…”
“这你就别操心了。”秦炎打断了他,“你只管养你的。”
沈亭云没再说什么,身体还在恢复期,他的觉格外多,每天都要睡很久,上午睡完下午睡,下午睡完晚上还能接着睡。
有时候秦炎端着药进来,他歪在枕头上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宋何说这是好事,身体在自我修复,今天这一顿消耗,估计要狠狠睡个十几个小时才能勉强补回来。
某一天醒着的时候,他忍不住追问了句:“最近几天吴中怎么这么老实?也不进来催了。”
秦炎正坐在床边削一个果子,闻言嘴角动了动。
“快了,”他说,“应该马上就要来整些事了。”
他倒是没说错,这几天吴中已经快急疯了,不知道秦炎用了什么招数唬住了他,他这几天硬是没闯进那顶帐篷,在外面干着急。
但到了沈亭云醒来的第七天,吴中终于坐不住了。
他带了一群人不管不顾的涌入帐篷,沈十七和沈二三愣是没拦住。那些人腰间明显都别着家伙,来者不善四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秦炎没回头看他们,表情已经很不爽了。
他仍旧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沈亭云吃药。
吴中也不客气,开口就直奔主题:“秦炎,小沈爷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咱们该走了。”
秦炎没应声。
“啊…”
药勺又递过去一勺,沈亭云张嘴接了。
吴中的脸色沉下来,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任你再厉害,也只能劈得了两把枪,我这一屋子人,你难道还能把每个人的手都砍了不成?”
“也不是不可以。”
他淡淡地说道。
“你!”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吴中身后的手下们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有人把手搭在了腰间,指腹摩挲着枪柄。
沈亭云轻轻拍了拍秦炎的手,意思很明确,秦炎这才放下手中的碗。
“明天下墓。”
说话的是沈亭云,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稳住了整个帐篷里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弱不禁风的人身上。
吴中眯起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好,明天我亲自来接你。”
吴中最终点了头,他得了准话,也不再多留,一挥手带着人退了出去。
等人走干净了,沈亭云才靠回枕头上,轻叹了一口气。
眼前的一切终归还是梦幻泡影,他该去面对那些东西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往枕头底下摸,秦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
“找什么?”
“那个药。”
话刚出口,宋清辞的声音就传了来:“不行。”
宋清辞和宋何一前一后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正是沈亭云之前随身带着的那瓶怪药。
“这个药现在有这么大的副作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宋清辞的语气罕见地带了质问。
沈亭云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宋何跟宋清辞说了药的事情,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保命药成了催命符,宋清辞说什么都不会再让他吃一颗了,她抬起眼,看向沈亭云。
那人靠在枕头上,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被拆穿之后近乎局促的沉默。
她忽然就骂不出来了,她没再追问,把瓷瓶收进了自己怀里。
“从现在开始,你的药由我和宋何一手调配,每天按时喝,少一口都不行。”
“诶?我什么时候答应…”
宋何刚想辩解,但看到这气氛,顿时闭了嘴。
帐内安静了一瞬。
“可是以我现在的状况,该怎么下墓?”
沈亭云担忧的开口。
秦炎看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难了?”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刚才是谁逞强应的?”
沈亭云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我那是…”
秦炎:“是什么?”
沈亭云说不出来了。
秦炎站起身。他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炭,让火重新旺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暖的轮廓。
“放心,”秦炎说,“你会有办法下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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