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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母子君臣 建武十九年(公元43年)·春至建武二

建武十九年的春天,洛阳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太子刘彊,上书请求让位。

消息传开,满朝震惊。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刘秀接到奏章,沉默了很久,然后下诏:不许。

刘彊跪在宣德殿外,不肯起来。

“父皇,”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儿臣才德浅薄,不堪为储君。东海王刘庄,聪慧仁孝,宜为太子。求父皇俯允。”

刘秀站在殿内,隔着那道门,听着儿子的声音,心如刀割。

他知道刘彊为什么让位。

自从郭圣通被废,刘彊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比以前更沉默,更小心,更战战兢兢。每天早上去给刘秀请安,晚上去给阴丽华请安,礼节周到,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

他是太子,是储君,本应意气风发。可他知道,自己的母后被废了,自己的舅舅谋反被杀,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不下去了。

与其等别人来赶,不如自己走。

刘秀推开门,走到他面前。

“彊儿,”他轻声道,“你起来。”

刘彊抬起头,满脸泪痕:“父皇不允,儿臣不起来。”

刘秀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刘彊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还在河北打仗,偶尔回洛阳,刘彊就会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父皇”。小小的孩子,脸上总是带着笑,那么天真,那么可爱。

如今,他十九岁了,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废了他。

“彊儿,”刘秀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真的想好了?”

刘彊点点头:“儿臣想好了。”

刘秀问:“不后悔?”

刘彊摇摇头:“不后悔。”

刘秀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准了。”

刘彊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刘秀扶起他,将他拥入怀中。

“彊儿,”他哽咽道,“是父皇对不起你。”

刘彊伏在他肩上,无声地哭着。

废太子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刘秀下诏,封刘彊为东海王,以鲁郡为食邑,加赐虎贲、旄头、宫殿钟虡之类,规格与皇帝相仿。又诏东海王刘彊与沛王刘辅等一同就国,不必留在洛阳。

这道诏书,是刘秀能给这个儿子的最大补偿。

刘彊临行前,去向阴丽华辞行。

阴丽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曾经叫过她“阴贵人”的少年。他瘦了,脸色苍白,可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东海王,”她轻声道,“一路保重。”

刘彊看着她,忽然问:“皇后娘娘,臣有一事不明。”

阴丽华道:“你说。”

刘彊问:“臣的母后,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皇后娘娘的事?”

阴丽华摇摇头:“没有。”

刘彊又问:“那皇后娘娘,可曾恨过臣的母后?”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道:“曾经恨过。”

刘彊看着她。

阴丽华继续道:“可后来不恨了。因为臣妾明白,你母后也是身不由己。她嫁给陛下,是政治联姻,由不得她选。她做皇后十六年,兢兢业业,从无大错。她是个好人。”

刘彊眼眶红了。

他深深一揖:“皇后娘娘大度,臣替母后谢过。”

阴丽华扶起他,轻声道:“东海王,你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是陛下的儿子。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你母后在中山,惦记着你。”

刘彊点点头,转身上马。

他走了很远,回头望去,阴丽华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影子。

刘彊转回头,催马快走。

刘彊走后,刘庄被立为太子。

这一年,刘庄十六岁。

刘秀亲自为他选师傅,以桓荣为太子少傅,教授《尚书》;以张佚为太子太傅,教授礼仪。又诏三公九卿,各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为太子宾客。

刘庄每天早早起来,先去给父皇母后请安,然后去太学读书,晚上回来还要温习功课。他从不喊累,从不偷懒,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各种知识。

这一日,桓荣讲完《尚书·尧典》,忽然问:“殿下可知,尧为何传位于舜,而不传位于丹朱?”

刘庄想了想,道:“因为丹朱不贤。”

桓荣点点头:“殿下说得对。可还有一层意思。”

刘庄问:“什么意思?”

桓荣道:“尧传位于舜,是因为舜能让天下人受益。若传位于丹朱,则天下人受害,丹朱一人受益。尧不愿以天下害一人,故传舜。”

刘庄沉思良久,忽然道:“老师,学生明白了。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不以私亲为念。”

桓荣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殿下,”他说,“臣教了这么多学生,殿下是最聪慧的一个。”

刘庄摇摇头:“老师过誉。学生只是记性好些,懂得的道理,都是老师教的。”

桓荣笑了。

这孩子,聪明,谦逊,又懂事,将来必是个好皇帝。

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夏,大司马吴汉病重。

刘秀亲自去探望。吴汉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见刘秀来了,他挣扎着要起身,刘秀按住他。

“子颜,”刘秀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你好好养病,别动。”

吴汉看着他,眼眶泛红:“陛下,臣……臣怕是起不来了。”

刘秀心里一痛,嘴上却说:“胡说什么?你才多大年纪,好好养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吴汉摇摇头,苦笑:“陛下别安慰臣了。臣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看着刘秀,忽然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秀道:“你说。”

吴汉道:“臣随陛下南征北战三十年,亲眼看着陛下从一个农夫,变成这天下的主人。臣知道,陛下是个好皇帝,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天下。可臣也要说,陛下有时候太心软了。”

刘秀看着他。

吴汉继续道:“对敌人心软,敌人会反;对臣子心软,臣子会骄;对……对家人心软,家人会乱。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有些事,该狠的时候,就得狠。”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朕记住了。”

吴汉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缓缓松开。

三天后,吴汉去世。

刘秀下诏,追谥吴汉为“忠侯”,以国礼葬之。送葬那天,刘秀亲自执绋,送出洛阳城外。群臣跟在后面,无人敢言。

刘庄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吴汉,大司马,云台二十八将之首,跟随父皇打天下的第一功臣。如今,他也走了。

他忽然想起吴汉屠成都的事,想起父皇为此大怒,骂他是“莽夫”。可吴汉临终前,父皇还是亲自去看他,亲自为他送葬。

这就是君臣之间,最复杂也最深厚的情谊吧。

吴汉死后,刘秀又陆续送走了几位老臣。

建武二十一年(公元45年),伏波将军马援病逝于征讨武陵蛮的军中。他死的时候,还在打仗,还在为朝廷卖命。可死后,却被人诬告,说他从交趾运回来一车明珠文犀。

刘秀大怒,追收马援的新息侯印绶。马援的家人惶恐不安,不敢把马援葬入祖坟,只在城西买了块地,草草掩埋。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可没有人敢为马援说话。

直到马援的同乡朱勃上书,为马援辩诬,刘秀才明白自己冤枉了他。

“陛下,”朱勃在奏章中说,“马援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中。他若真有明珠文犀,幼女何以无衣?臣窃伤之。”

刘秀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马援当年从陇西回来,带了一车薏苡,说是可以当粮食,还能入药。有人诬告他带的是明珠,他当时不信,可后来……

“传旨,”他说,“追复马援新息侯印绶,以礼改葬。”

可人已经死了,再多的补偿,也换不回那条命。

那天夜里,刘秀去了阴丽华那里。

阴丽华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刘秀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阴丽华轻声道,“又在想马伏波的事?”

刘秀点点头:“朕冤枉了他。”

阴丽华道:“陛下不是故意的。”

刘秀苦笑:“不是故意的,就能心安吗?”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臣妾记得您说过一句话——让这天下太平些,别让老百姓再死儿子、死丈夫。马伏波死在军中,是为朝廷死的。他的死,换来的是南方的太平。他会明白的。”

刘秀看着她,眼眶发热。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总是能在最难过的时候,给他最需要的安慰。

建武二十三年(公元47年),武陵蛮再次反叛。

刘秀派武威将军刘尚前往征讨。刘尚轻敌冒进,结果全军覆没。

消息传来,朝堂震动。刘秀眉头紧锁,召集众将议事。

“陛下,”马成的儿子马廖站出来,眼眶通红,“臣愿往武陵,为家父报仇!”

马援死后,马廖袭爵,如今已是朝廷的郎官。他年轻气盛,一心想为父亲雪耻。

刘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太年轻,打仗的事,不急。”

马廖还要再说,刘秀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马廖不甘心地退下后,刘秀对众将道:“武陵蛮反,谁愿往?”

帐中一片沉默。

武陵蛮地处深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刘尚全军覆没的例子就在眼前,谁敢轻易接这个差事?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愿往。”

众人回头,只见伏波将军马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帐外。

刘秀愣住了。

马援是来洛阳述职的,听说武陵蛮反,刘尚全军覆没,便主动请缨。他已经六十二岁了,满头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马援,”刘秀道,“你年纪大了,朕不忍心让你去。”

马援摇摇头,走到刘秀面前,忽然把外衣一脱,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他披上铠甲,翻身上马,在帐外来回驰骋,威风凛凛。

“陛下请看,”他勒住马,高声道,“老臣尚能饭!”

刘秀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当年在陇西,马援指着那些羌人,说“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那时他才四十出头,意气风发。如今他六十二岁了,还是那句话。

“好,”刘秀道,“朕准了。”

马援翻身下马,重重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马援走了。

临走前,他去向阴丽华辞行。

阴丽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马援是她的同乡,也是她父亲的朋友。小时候,她还叫过他“马叔叔”。

“马将军,”她轻声道,“你年纪大了,一定要保重。”

马援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苍凉:“皇后娘娘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阴丽华看着他,忽然问:“马将军,你真的不恨陛下吗?”

马援一怔。

阴丽华说:“他冤枉了你,收了你的印绶,让你死后都不得安宁。”

马援沉默了一会儿,道:“皇后娘娘,老臣不恨。陛下是皇帝,有皇帝的难处。老臣跟着陛下这么多年,知道他的为人。他冤枉老臣,不是故意的。他是被小人蒙蔽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臣只恨,不能再多打几年仗,多替陛下守几年边关。”

阴丽华眼眶一红,屈膝行礼:“马将军,保重。”

马援还礼,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了很久,阴丽华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冬,马援战死在武陵。

消息传来时,刘秀正在南宫议事。他接过来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陛下?”邓禹轻声唤道。

刘秀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战报递给他。

邓禹接过,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帐中一片死寂。

刘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天很灰,灰得像要下雪。远处的宫殿,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那么冷清,那么寂寥。

“马援……”他喃喃道,“马援死了。”

他想起当年在陇西,马援披着铠甲,骑马驰骋的样子。那时他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说“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

如今,他真的死于边野,真的马革裹尸还了。

刘秀转过身,对邓禹道:“传旨,追谥马援为‘忠成侯’,以国礼葬之。”

邓禹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刘秀又叫住他。

“还有,”他说,“把那个诬告马援的人,给朕抓起来,下狱治罪。”

邓禹犹豫了一下,道:“陛下,那人……是梁松。”

梁松,是刘秀的女婿,娶了刘秀的女儿舞阴公主。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管是谁,下狱。”

邓禹领命而去。

刘秀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忽然想起马援临走前说的话。

“老臣只恨,不能再多打几年仗,多替陛下守几年边关。”

如今,他不用再恨了。

刘秀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一夜,刘秀去了阴丽华那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阴丽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刘秀忽然开口:“丽华,朕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阴丽华看着他。

刘秀说:“岑彭死了,来歙死了,吴汉死了,马援也死了。那些跟着朕打天下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阴丽华轻声道:“陛下还有臣妾,还有庄儿。”

刘秀摇摇头,苦笑:“丽华,你不知道。朕有时候想,这些人,都是替朕死的。若不是跟着朕打天下,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活到七老八十。”

阴丽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他们是心甘情愿的。”

刘秀看着她。

阴丽华说:“他们跟着陛下,不是因为陛下是皇帝,而是因为陛下值得他们跟。岑彭、来歙、吴汉、马援,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会跟一个不值得的人。”

刘秀眼眶发热。

他将阴丽华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可他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建武二十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马援战死在武陵,刘秀又送走了一位老臣。

这一年,刘庄二十一岁了,已经开始参与朝政,帮刘秀处理一些事务。他很聪明,也很沉稳,刘秀很放心。

这一年,郭圣通在中山国,听说身体不太好。刘彊几次上书,请求去探望母亲,刘秀都准了。

这一年,阴丽华四十三岁了,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明亮。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刘秀去了阴丽华那里。

两人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丽华,”刘秀忽然问,“你说,朕还能活多久?”

阴丽华一怔,随即摇摇头:“陛下别说这种话。”

刘秀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朕不是怕死。朕只是……只是放心不下。”

阴丽华问:“放心不下什么?”

刘秀说:“放心不下这天下。庄儿虽然聪明,可毕竟年轻。那些老臣,一个一个都走了,朕怕他将来无人可用。”

阴丽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庄儿会有他自己的臣子的。就像陛下当年,有岑彭、来歙、吴汉、马援一样。”

刘秀看着她,忽然笑了。

“丽华,”他说,“你总是这么说。”

阴丽华也笑了:“因为这是实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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